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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赐婚 ...

  •   宫宴·破阵赐婚
      【天宸殿·御前】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正酣。永隆皇帝搁下手中玉箸,目光转向武将席,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
      “燕珩。”
      燕珩起身:“臣在。”
      “朕前日批了兵部的折子,见他们拟任你为武选司员外郎,你为何推了?”皇帝指尖轻叩扶手,“可是嫌职位低微?”
      殿内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三皇子执杯的手停在半空。周勉垂目,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抿紧。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兵部是三皇子的地盘,燕珩拒任,是谨慎,还是不屑?
      燕珩垂首,声音沉稳:“臣不敢。武选司掌军官铨选,责任重大。臣年少资浅,又常年戍边,对京中人事生疏,恐有负圣恩。”
      “生疏?”皇帝笑了,“你父镇国公执掌兵部多年,燕家军中门生故旧遍地,何来生疏之说?”
      这话更重了。
      燕珩背脊挺直如松,正要再答——
      “铮!”
      一声刺耳的裂响,骤然撕裂殿内的死寂。
      宴席中央,那弹琵琶的教坊司乐女脸色惨白,怀中琵琶的第三根弦应声而断。丝弦蜷曲震颤,余音如呜咽。
      乐女瘫跪在地,抖如风中落叶:“奴、奴万死……”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乐女,目光沉得像腊月的冰湖。
      “御前献艺,弦断音绝。”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是不祥,还是……不满?”
      “陛下恕罪!”乐女以额触地,声音凄惶。
      满殿无人敢言。淑妃蹙眉欲语,终究未敢开口。三皇子垂眸把玩酒杯,仿佛事不关己。太子端坐如钟,眉目无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陛下。”
      一道清越女声从水榭方向响起。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沈知意不知何时已离席起身,行至御前,伏身一礼。
      林宛如霍然转头。
      只见沈知意已从水榭中起身,浅碧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可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御前。那姿态从容得……刺眼。
      林宛如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怎么敢?!
      御前失仪,帝王震怒,旁人避之不及,这个病秧子竟然主动往前凑?她疯了不成?!
      浅碧宫装在殿内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抬起头时,眉眼沉静如深潭:
      “臣女斗胆。仲春时节,殿内暖炭与窗外寒气相交,弦丝骤暖骤寒,其性最脆。此刻殿门开合,穿堂风过——弦断,是顺应天时之气,非人之过。”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陛下准许,臣女愿献一曲以续天音。弦断可续,曲终可起,方显我朝气度。”
      满殿哗然。
      林宛如眼前发黑,沈明仁瘫软在席。沈知薇死死攥着帕子,指尖掐进掌心。
      皇帝沉默地注视着伏在地上的女子。良久,他忽然笑了:“好胆色。你欲奏何曲?”
      “《破阵乐》。”
      三字出口,满殿再惊。
      《破阵乐》——太宗皇帝亲征时所作的军乐,气势磅礴,杀伐铿锵,非寻常女子能驾驭。
      教坊司奏此曲时,常需三名乐师合奏琵琶、筚篥、战鼓,方显其威。
      沈知意一人,一把琵琶?
      皇帝眼底兴味更浓:“来人,取‘凤颈’来。”
      内侍总管闻言色变,却不敢迟疑,躬身退下。
      片刻后,四名内侍抬着一只紫檀木盒鱼贯而入。
      盒盖开启的刹那,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盒中躺着一把通体暗红的琵琶。琴身以整块紫血檀木雕成,琴颈处镶嵌金丝盘绕的凤凰纹路,凤首为轸,凤尾为覆手——正是前朝宫廷秘藏、本朝收入国库的珍宝:“凤颈琵琶”。
      据说此琵琶音色烈如雷霆,曾随太宗皇帝三征漠北,弦响处,可令三军振奋。
      皇帝抬手:“以此琵琶,奏你的《破阵乐》。”
      沈知意再拜谢恩。
      起身时,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把凤颈琵琶。
      武将席中,燕珩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伸出双手——那双手在殿内灯火下显得格外白皙纤细,指尖却稳如磐石地托起了沉重的凤颈琵琶。
      她调整抱姿时微微侧身,露出一段纤细却挺直的脖颈,像雪地里一株不肯折腰的竹。
      燕珩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可此刻,她站在御前,在帝王之怒的刀锋上,从容请奏《破阵乐》。这不是棋子该走的路——这是执棋者才有的胆魄。
      她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燕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落座、调弦、试音。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此刻不是在天宸殿御前,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沈知意垂眸,指尖轻抚过丝弦。
      而后,落指。
      “轰——”
      第一个音炸响时,整个天宸殿都为之一震。
      那不是乐音,是金戈铁马破空而来!
      凤颈琵琶的音色烈如淬火之刃,低音处似战鼓擂地,高音处如号角裂云。她指尖在四弦间疾走轮拨,弦上迸出的已不是旋律,而是沙场——
      铁骑突出,刀枪鸣。
      烽火连天,箭雨疾。
      将军百战,血染甲。
      壮士十年,魂归乡。
      她的技法已臻化境。轮指快如疾风骤雨,扫弦重若雷霆万钧,揉弦时又陡然转缓,似战后哀鸿遍野,暮色笼罩尸山。
      弦音里带着塞外的风沙,带着血锈的腥气,带着八千亡魂夜夜的呜咽。
      满殿死寂,唯琵琶声震梁绕柱。
      文臣面色发白,武将握拳颤栗。
      几位曾随镇国公戍边的老将,已虎目含泪——这曲《破阵乐》,让他们想起了雁门关,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
      三皇子面上笑意尽失。
      燕珩死死盯着沈知意拨弦的手。
      她此刻完全变了个人。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到近乎凛冽,指尖在弦上翻飞时,整个人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不再是一个闺秀在御前献艺,而是一个将军在阵前擂鼓,一个复仇者在血海前立誓。
      她弹的不是曲。
      是血仇。
      最后一串轮指如暴雨倾盆,而后骤然收束——
      “铮!”
      余音裂空,久久不散。
      沈知意怀抱琵琶,缓缓起身。她额角沁出细汗,呼吸微促,背脊却挺得笔直。向御座行礼时,声音平静如初:
      “臣女献丑了。”
      殿内久久无声。
      所有人还沉浸在那金戈铁马的余韵里,回不过神。
      许久,御座上传来一声轻笑。
      “好一曲《破阵乐》。”
      皇帝抚掌,眼中光华流转,“没想到,深闺之中,竟藏有此等铿锵气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诸卿以为如何?”
      无人敢应。
      皇帝却已转向燕珩:“燕珩。”
      “臣在。”
      “你听此曲,作何感想?”
      燕珩抬眸,正撞上沈知意投来的目光。
      她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得意,没有期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那曲中杀伐凛冽的《破阵乐》,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拱手,声音沉而稳:“回陛下,臣听出了边关。”
      三字落下,殿内几不可察地一静。
      边关。
      不是英魂,不是血泪,不是功勋。
      只是“边关”——那两个字里,却包含了所有:黄沙、朔风、孤城、烽燧;也包含了缺刃的刀、生锈的甲、冻僵的马、望乡的眼。
      皇帝眼底的光微微一动。
      “边关……”
      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是啊,边关。朕记得,你去岁冬天还在北境巡防。”
      “是。腊月二十三,臣与麾下将士在雁鸣戍守岁。”
      燕珩垂首,“那夜风雪很大,瞭望塔上的旗被冻成了冰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京城正是火树银花、宴饮歌舞之时,边关的将士却在风雪里啃着冻硬的干粮,守着那道沉默的城墙。
      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父镇国公,当年也在边关待了二十年。”他缓缓道,“如今你袭爵领兵,可觉得……边关与从前有何不同?”
      这话问得深了。
      燕珩脊背挺直,声音依旧平稳:“臣年少,不敢妄论今昔。只是每每站在城墙上眺望,总觉得……风比从前更冷了些。”
      风更冷了。
      是北境的风真的冷了,还是人心冷了?是外敌更猖獗了,还是内里的某些东西,先腐了?
      满殿无人敢接话。
      皇帝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冷风刺骨,方能醒神。”他目光转向沈知意,“沈氏女此曲,倒是把那阵冷风,刮到朕眼前来了。”
      沈知意伏身:“臣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皇帝语气莫测,“敢在御前请奏《破阵乐》,敢用一把琵琶弹出金戈铁马——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在燕珩与沈知意之间缓缓移动,像在掂量两件刚刚被他亲手摆上棋盘的棋子。
      “燕珩。”皇帝忽然唤道。
      “臣在。”
      “你常年戍边,婚事耽搁至今。今日听此《破阵乐》,可觉得……奏曲之人,配不配得上你镇国公府的门楣?”
      话音落,满殿死寂。
      燕珩抬眸,再次对上沈知意的目光。
      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皇帝问的不是她的终身,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他目光在燕珩与沈知意之间逡巡,忽然道,“朕方才听曲时忽有所感。燕珩,你常年戍边,婚事耽搁至今。沈氏女有此气魄,配你,倒不委屈。”
      话音落,满殿死寂。
      沈知意瞳孔骤缩。
      燕珩脊背僵直。
      皇帝却已继续道:“今日朕便做主,赐沈氏知意为镇国公世子妃。择吉日完婚。”
      “哐当!”
      沈明仁手中的白玉酒杯脱手砸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溅出来,浸湿了他靛蓝官袍的前襟。
      他浑然不觉,只僵坐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像条突然被抛上岸的鱼。
      攀附。
      这个念头先于一切冲进他混沌的脑海。
      攀附上了镇国公府!那个手握北境兵权、连三皇子都要忌惮几分的燕家!他沈明仁一个四品主事,踩着自己兄长的尸骨、战战兢兢讨好周勉多年,才勉强挤进三皇子党的外围。
      而此刻,他的女儿——那个他几乎遗忘在乡下、接回府后也只当是个累赘的长女——竟被皇帝亲口赐婚给了燕珩!
      狂喜如毒藤般瞬间缠住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下一秒,冰冷的恐惧又兜头浇下。
      三皇子。周勉。
      他猛地抬眼,惶惶望向对面——三皇子正含笑举杯,遥遥向他致意,笑容温润如常,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淬着冰。
      而周勉……周勉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拭指尖的酒渍,仿佛只是不经意,可沈明仁看得清楚,周勉捏着帕子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
      那是杀意。
      沈明仁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这桩突如其来的“天恩”,不是青云梯,是催命符!
      他前脚才收了周勉的玉扣,信誓旦旦表了忠心,后脚女儿就嫁进了对头的府邸……三皇子会怎么想?周勉会怎么做?
      那不是他女儿。
      沈明仁恍惚地想。他那个病弱畏缩、在府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儿,怎么会用这样的姿态站在御前?
      怎么会弹出那样杀伐凛冽的曲子?又怎么会……如此平静地接下一道足以掀翻沈家、掀翻朝局的赐婚?
      “陛下——”燕珩脱口而出。
      “嗯?”皇帝挑眉,“你不愿?”
      燕珩喉结滚动,余光瞥见沈知意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
      他单膝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臣女……”沈知意声音微颤,却依旧清晰,“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颔首:“起来吧。此乃佳话,当浮一大白。”
      内侍斟酒,百官举杯。贺喜声此起彼伏,真真假假,混作一片。
      三皇子含笑举杯,眼底却结着冰。周勉垂目饮酒,酒液溅出袖口。
      永安郡主呆坐在席,而御座下,燕珩与沈知意起身归位。
      她走回水榭,坐下时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燕珩坐回武将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
      屏风另一侧,沈知意接过郡主递来的茶,指尖冰凉。
      她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戏台已经搭好。
      该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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