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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福祸相倚 ...

  •   【沈府·正厅】
      亥时三刻,沈府正厅灯火通明得刺眼。沈明仁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手中那盏茶早已凉透,杯沿被捏得咯咯作响。
      林宛如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着指尖——方才泼茶时沾上的水渍早干了,她却擦了一遍又一遍。沈知薇挨着她,眼睛红肿未消,死死盯着厅门方向,指甲在袖中掐了又掐。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知意踏进厅门时,身上还穿着那身浅碧宫装,只是外头罩了件素色斗篷。她面色平静,对上沈明仁几乎喷火的目光时,也只是屈膝行了一礼:
      “父亲。”
      “跪下!”
      茶盏砸碎在她脚边,瓷片四溅。沈明仁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今日在御前,都做了什么?!”
      沈知意垂眸看着满地碎片,缓缓跪下:“女儿奉郡主之命入宫伴驾,御前献曲是陛下亲口所许,赐婚是圣意隆恩——不知父亲所指何事?”
      “你还敢顶嘴!”沈明仁几步冲到跟前,扬起手——
      “老爷。”
      林宛如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像淬了毒的针,“知意刚得了赐婚,是未来世子妃,您这巴掌下去,明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沈明仁的手僵在半空。
      沈知薇这时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大姐姐真是好本事。平日里病得连房门都出不了,今日倒能在御前弹什么《破阵乐》——妹妹学琴十年,竟不知姐姐有这等绝技。”
      “乡下时胡乱学的。”
      沈知意抬眼看她,语气平静,“比不得妹妹师从名家。”
      “胡乱学?”
      沈知薇冷笑,“胡乱学就能让陛下赐婚?大姐姐这‘胡乱’二字,未免太谦虚了。”
      林宛如轻轻按住女儿的手,目光却落在沈知意脸上:“知意啊,不是母亲说你。今日这般大事,你总该提前跟家里通个气。你父亲在朝为官,突然接了赐婚旨意,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这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咱们沈家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慈爱,字字都在往沈明仁心窝里捅。
      沈明仁果然脸色更青:“你知不知道周大人今日离席时看我那眼神?!知不知道三皇子——罢了!”他颓然坐回椅子,声音嘶哑,“这婚事……这婚事是祸啊!”
      厅内一静。
      沈知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缓缓抬起头。烛火映在她眼底,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父亲是觉得,陛下赐婚……是祸?”
      “你——”
      “女儿愚钝,只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金口赐婚,满朝文武皆贺。父亲却说这是祸……若传出去,不知旁人会如何想?”
      沈明仁浑身一僵。
      林宛如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圆场,沈知意已继续道:
      “至于周大人、三皇子那边……父亲为官多年,自比女儿懂得朝堂规矩。陛下赐婚,是天恩浩荡,难不成还有人敢说陛下赐错了婚、指错了人?”
      这话更毒。
      沈明仁额角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女,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哪里是他印象里那个病弱畏缩的女儿?
      这分明是……是条藏在绵软皮毛下的毒蛇!
      “你……”他喉结滚动,“你今日入宫,真是郡主相邀?”
      “郡主头风发作,太医院束手无策,幸得女儿乡下学的土方缓解。”
      沈知意垂眸,“郡主仁厚,念女儿几分微劳,才破例带女儿入宫。这些,宫中皆有记录,父亲若不信,大可托人打听。”
      滴水不漏。
      沈明仁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林宛如这时终于站起身,走到沈知意面前,弯腰扶她:“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跪着做什么。”她的手攥着沈知意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脸上却笑得慈和,“你父亲也是担心你。镇国公府门第太高,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沈知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手臂上的疼痛恍若未觉,只轻声道:“谢母亲关怀。陛下赐婚时说了,世子为人刚直重诺——想来,不会委屈女儿。”
      这话又戳了沈知薇的心窝。
      她猛地站起,声音尖利:“大姐姐真是好福气!只盼这福气……你担得住才好!”
      “妹妹说的是。”
      沈知意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福祸相依的道理,女儿懂得。只是既已接了旨,便只能往前走了——总不能让陛下收回成命,说沈家女不识抬举,辜负天恩吧?”
      沈知薇被噎得满脸通红。
      厅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良久,沈明仁才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你先回房歇着。这几日好好准备,三日后镇国公府要来纳采,莫失了礼数。”
      “女儿遵命。”
      沈知意福身,转身退出正厅。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沈知薇压抑的哭声和林宛如低声的安抚。
      她没有回头。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灯笼摇晃。
      青隐等在转角处,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小姐,您的手……”
      沈知意低头,这才看见手臂上被林宛如掐出的青紫指痕。她轻轻拂开衣袖,遮住伤痕,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查查,周勉今晚是不是见过父亲。”
      “小姐怀疑……”
      “不是怀疑。”沈知意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夜色,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确定。”
      这局棋,沈明仁已经慌了。
      而慌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沈府·回廊】
      沈知意走出正厅不远,便在廊柱后停住了脚步。夜风穿廊,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她浅碧色的身影融进深浅不一的暗影里。
      厅门未关严,里头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漏出来。
      “……玉佩呢?”
      是沈明仁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恐,“三殿下今日腰间……根本没佩那块羊脂玉扣!”
      短暂的死寂。
      林宛如的声音响起,比方才在厅中更冷:“老爷看真切了?”
      “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沈明仁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周大人前日亲自送来的扣子,说好了今日宫宴三殿下会佩着,只要薇儿……只要薇儿得了殿下青睐,后续自有安排。可现在——”
      “现在如何?”林宛如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尖锐,“三殿下不佩那扣子,就是不认这桩‘安排’。老爷还不明白吗?在殿下眼里,咱们薇儿……连当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哐当”一声,像是茶盏又砸了。
      沈知薇的抽泣声压抑地响起:“母亲……殿下他……他是不是嫌我……”
      “住口!”林宛如厉声喝止,随即又压低声音,“哭什么?现在哭有用吗?你大姐姐一步登天成了世子妃,你呢?连块玉佩都等不来!”
      沈明仁疲惫的声音插进来:“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周大人那边……我明日怎么交代?那扣子还在我这儿,殿下不认,这礼就成了烫手山芋!”
      “烫手?”
      林宛如冷笑,“老爷现在知道烫手了?当初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三殿下和周勉是什么人?他们给的‘机会’,是能随便接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沈知意立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从宫中带出来的鎏金腰牌。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她听见沈明仁颓然道:“那现在……现在如何是好?赐婚的事已经定了,燕珩那边……燕珩是查案的人!他若是顺着沈家这条线往上摸,摸到周勉,摸到三殿下——”
      “那就让他摸不到。”
      林宛如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老爷别忘了,知意嫁过去,就是燕家的人。燕家要查什么,得先过她这关。”
      沈知薇的抽泣声停了停,带着哭腔:“母亲是说……”
      “我说什么了?”林宛如语气转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咱们沈家如今攀上了镇国公府,是天大的喜事。你大姐姐将来是世子妃,是燕家的主母——她过得好,咱们沈家才能跟着好。至于那些不该记得的事、不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知意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廊下,沈知意无声地勾起唇角。
      笑意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原来如此。
      沈知薇巴巴地盼了三个月,练琴习礼、置办衣裳,就为了今日宫宴能得三皇子一瞥。
      可那位殿下呢?连块约定的玉佩都懒得佩,连场敷衍的戏都不愿演。
      而她的好父亲、好继母,前脚还在为攀不上三皇子而惶恐,后脚就已经盘算着,如何利用她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去堵燕珩查案的路。
      真是……一出好戏。
      她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绵长——这是“沈知意”的手。是那个真正的、病弱温顺的沈知意的手。
      那个姑娘到死都在等。
      等她的父亲沈明仁接她回家,等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机会。
      可她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她父亲踩着父亲的尸骨往上爬,等来了继母和堂妹的算计,等来了……如今被她这个冒牌货顶替的人生。
      沈知意缓缓收拢手指,攥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
      不值得。
      这三个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心底。
      那个真正的沈知意,为这样的家人、为这样的命运苦苦挣扎——不值得。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很快又褪去。
      也好。
      既然不值得,那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复仇者,就更不必留情了。
      厅内,沈明仁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声音疲惫却决绝:“明日……明日我去见周大人。赐婚的事已成定局,推是推不掉了。但咱们沈家……总得有个后路。”
      “老爷想如何?”
      “让知意嫁。但嫁过去之后……”
      沈明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燕珩查什么,得让咱们知道。周大人和三殿下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林宛如沉默片刻,才道:“老爷心里有数就好。”
      沈知薇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林宛如轻声喝止:“薇儿,回房去。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
      脚步声响起,往厅门方向来。
      沈知意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廊影。
      夜风更疾,吹得满府灯笼摇晃,光影碎了一地。
      她走在回西院的路上,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兴奋。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各自就位。
      而执棋的手……
      她抬眼望向镇国公府方向,眼底映着冰冷的天光。
      很快,就会握在她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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