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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前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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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燕珩坐在案后,指尖摩挲着那枚梅花玉扣。烛火在白玉上跳动,映得那丝血沁仿佛活物,在暗影里缓缓流淌。
孟亦辰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
“将军,都安排妥了。”
“坐。”
燕珩抬了抬手,目光仍落在玉扣上,“说说看,那天夜里在义庄,你觉着那人如何?”
孟亦辰在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是个高手。落地无声,呼吸绵长,至少轻功在我之上。而且……太冷静了。”
“太冷静?”
燕珩抬眼。
“是。就像……就像知道我们一定会去,也知道我们一定会接那东西。”
孟亦辰皱着眉,“他站的位置,退路有三条,每条都算死了我们的反应。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布好的局。”
燕珩将玉扣轻轻按在案上。“一个布了十三年的局。”
书房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将军,”孟亦辰压低声音,“那夜他递出玉扣时,我瞧见了他手腕——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一道旧疤。是刀伤,位置很刁钻,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反手格挡时留下的。”
燕珩手指一顿。“能看出是什么刀吗?”
“窄刃,带弧,像是……边军斥候用的那种短弯刀。”
孟亦辰顿了顿,“但伤至少有十年了,疤都白了。”
边军。又是边军。
“还有,”
孟亦辰的声音更沉,“赵胥的尸体,脖颈上的勒痕是活结。真正的死因不是绞杀,是喉骨被重手法捏碎了。勒痕是死后才套上去的,为了掩人耳目。”
燕珩眼神骤然锋利:“你确定?”
“属下验过尸。”
孟亦辰肯定道,“能这样干脆利落捏碎喉骨,又伪装成绞杀的,不是寻常杀手。得是惯于处置俘虏、又精通伪装的老手。”
一个轻功绝顶、手腕有边军旧伤、精通杀人伪装的人。
燕珩靠进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那夜在义庄,至少有两拨人。一拨杀了赵胥,一拨……抢在前头取走了东西,还顺手把尸体放下来,留给我们看。”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亦辰不解,“既然拿到了东西,为何还要冒险留在义庄等我们?直接走不是更安全?”
“因为他们要递话。”
燕珩盯着那枚玉扣,“有些话,不能写在纸上,不能托人传信。得面对面,得看着对方的眼睛,才知道这话递没递进去。”
他想起那双在昏暗中异常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评估什么。
“他在试我。”
燕珩缓缓道,“试我敢不敢接这枚玉扣,试我看不看得懂这玉扣背后的意思,试我……”他顿了顿,“有没有资格,做他们复仇的刀。”
孟亦辰倒吸一口凉气:“复仇?他们究竟是……”
“不知道。”
燕珩截断他的话,“但能布下这样的局,能拿到刘珉的贴身之物,能赶在三皇子的人前头灭口赵胥——这样的敌人,不该是我们该对付的敌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星光都没有。
“明日宫宴,”
燕珩背对着孟亦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设宴安抚,三皇子必会借机试探,周勉那些人……也绝不会闲着。”
“将军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递了刀,有人铺了路。”
燕珩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跳跃,“那我们就去看看,这条路尽头,到底藏着什么。”
他走回案前,将玉扣收进怀中。“去歇两个时辰。寅时三刻,按计划行事。”
孟亦辰起身抱拳:“将军……”
“还有事?”
孟亦辰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若明日……真撞见了那人,我们当如何?”
燕珩沉默良久。
“若他是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决断,“那这枚玉扣,便是信物。若他是敌……”
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
“那这枚玉扣,便是战书。”
孟亦辰重重点头,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又只剩燕珩一人。
他吹熄了蜡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夜还长。而天亮之后,那场名为“赏春”的宴,实则将揭开这十三年沉默的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