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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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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正院。
天色青灰,晨露未晞。
林宛如已穿戴整齐,赭红命妇服上的金线牡丹在烛火下森然反光。
她盯着铜镜,对身后的沈知薇道:“今日宫宴,是你第一次在淑妃娘娘面前露脸。记住,少说话,多微笑,眼睛要亮,但不能太亮——显得轻浮。”
沈知薇摆弄着新得的翡翠镯子,嘟囔道:“母亲,大姐姐真不去么?她若不去,外人会不会说我们沈家苛待……”
“她病着。”
林宛如截断她的话,声音冷淡,“咳血之症,过了病气给贵人谁担得起?王嬷嬷留在府里照应,你父亲也点了头的。”
她起身,最后检查妆匣。
底层暗格里,一枚拇指大的羊脂玉扣静静躺着——那是周勉前日遣人送来的,说是宴上若见三皇子腰佩此物,便知事成。
“走吧。”她合上妆匣,“车马备好了。”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门口。
燕珩翻身上马,玄色劲装在晨风中微动。
亲卫牵过缰绳,低声道:“世子,孟副将已先行入宫打点。”
“知道了。”
燕珩勒马,目光投向皇城方向。
他没有多言,策马驶出府门。
晨光刚破云层,街道寂静,唯有马蹄声叩击青石,一声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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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皇帝亲设的“赏春宴”,设在御花园腹地的天宸殿。
此殿临太液池而建,三面环水,只一道九曲白玉桥与岸相连。
暮春暮色初合,宫灯次第点亮,将整座宫殿映得金碧辉煌,倒映池中,恍如天上宫阙。
御座设在殿内最高处,九龙盘金椅上空悬——皇帝尚未驾临。
御座下首左右两排紫檀长案按品级排开,左侧首座是太子李晏。
太子李治年约二十七八,着玄金蟒袍,玉冠束发,眉目沉静如古潭。
他端坐案后,既未与旁人交谈,也未举杯饮酒,只偶尔抬眸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便低了几分。
那是东宫储君独有的威仪——不怒自威,如悬剑于顶。
三皇子李延屈居左侧次座。
他仍是一身绛紫亲王袍,面色温润含笑,正侧身与隔座的兵部尚书低语,只是眼角余光不时掠过首座的太子,笑意便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右侧首座则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闭目养神如古松磐石。
文武百官依序而坐。文官青袍如竹海,武将戎服似铁林。
兵部侍郎周勉坐在三皇子身后第三席,绯袍金鱼袋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垂目斟酒,姿态恭谨,目光却如薄刃般扫过全场。
沈明仁的席位在东侧偏后。
四品文官的靛蓝官袍浆洗得笔挺,他正襟危坐,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邻座的礼部员外郎凑近低语:“沈大人,听闻今上设此宴,是为敲打近来不安分的……”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环佩叮当声打断。
女眷席设在殿西侧水榭,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风与男宾区相隔。
屏风透光,隐约可见钗影鬓香。
林宛如带着沈知薇坐在女眷席中排。
林宛如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发间赤金点翠大簪已是她压箱底的体面,此刻混在一众命妇的衔珠凤钗、东珠耳珰间,却显局促。
沈知薇更是不安——她那身海棠红宫装在府中试穿时何等明艳,此刻被前后左右的云锦、织金衬得失了颜色。
她下意识缩手,想把腕上那只普通翡翠镯藏进袖中。
“薇儿,”林宛如压低声音,“挺直腰。今日圣驾在前,万不能露怯。”
沈知薇咬唇,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屏风另一侧——三皇子就在那边。
若能得他青眼……
正胡思乱想,殿外忽然传来三声净鞭。
“啪——啪——啪——”
满殿霎时肃静。百官起身,垂手恭立。
内侍总监高亢悠长的唱报声穿透暮色:
“圣——驾——到——”
九龙盘金椅上,永隆皇帝李泓缓步登阶落座。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袭玄色织金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目光沉静如古井,扫过殿下众人时,无喜无怒,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臣等恭请圣安——”
百官齐跪,山呼之声震得池面微漾。
“平身。”
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暮春佳期,朕与诸卿共赏春色,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谁敢真不拘礼?
众人谢恩归座,殿内只余丝竹轻起,再无人敢高声谈笑。
酒过一巡,皇帝忽将酒盏轻轻一搁,玉器碰触紫檀案面,发出清脆一响。
满殿目光聚拢。
皇帝却未看任何人,只把玩着手中那只龙泉窑青瓷酒杯,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朕昨日听了个趣闻——说前些日子兵部衙门走了水,烧了半间库房。”
他抬起眼,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三皇子,又掠过兵部尚书,最后落在周勉脸上:“周卿,你是兵部侍郎,可有此事?”
周勉立刻起身离席,伏地恭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是初七夜里,库房值夜的文书不慎打翻烛台所致。幸扑救及时,只烧了些陈旧卷宗,未损要紧文书。”
“陈旧卷宗?”皇帝指尖轻叩扶手,“有多陈旧?”
周勉喉结微滚:“多是……弘武年间的地方屯田记录。”
“哦?”
皇帝笑了,笑声在寂静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弘武年间的旧纸,烧起来想必烟特别大吧?朕听说,那夜西城都能看见火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勉脊背瞬间绷紧。
三皇子执杯的手停在半空。
太子仍垂眸静坐,仿佛未闻。
皇帝却已转向另一侧:“燕珩。”
武将席中,燕珩起身抱拳:“臣在。”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也去兵部衙门了?”
皇帝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朕恍惚记得,你上奏说要查勘旧档。”
燕珩声音沉稳:“回陛下,臣确曾前往。是为核验近年北境军械调度记录,以备秋防。”
“核验得如何?”皇帝问。
“正要回禀陛下——”
燕珩抬头,目光坦然,“臣去时,恰逢库房修缮,许多旧档已移至别处。管库吏说,有些卷宗受潮霉变,正在晾晒。”
“受潮霉变?”
皇帝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轻笑一声,“这兵部衙门倒是多灾多难,又是走水,又是受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勉仍伏在地上的背影,又看向三皇子僵硬的侧脸,最后落回燕珩身上:“燕珩,你觉不觉得,这火着得有些巧?”
满殿死寂。
池风穿堂而过,吹得殿内宫灯微微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燕珩沉默一息,恭声道:“臣不敢妄测天意。只是那夜西城确有不少百姓看见火光,第二日茶楼里便有闲话,说兵部烧的不是旧纸,是……”
他适时停住。
“是什么?”皇帝问。
“是良心。”燕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哐当——”
三皇子手中的玉杯终于跌落,酒液泼洒在紫檀案上,浸湿了他绛紫的袍角。
周勉伏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颤抖。
皇帝却仿佛没看见,只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百姓倒是会说笑。”
他挥挥手,“都起来吧。今日赏春宴,不说这些扫兴事。”
周勉谢恩起身,额角已全是冷汗。
燕珩归座,背脊挺直如松。
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掠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淡淡道:“不过这火也好,潮也罢——该烧的烧了,该霉的霉了,倒也干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怕有些东西,烧不尽,也霉不透。”
这话落下,殿内温度骤降至冰点。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只余池水轻拍石岸的声响,一声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
“永安郡主到——”
众人侧目。
只见灯火阑珊处,鹅黄宫装的少女挽着个浅碧色身影,踏着白玉桥款款而来。
郡主发间赤金步摇轻晃,笑容明媚如春;而她身侧那女子垂首敛目,步履稳静,明明衣着素淡,却如月下初荷,清冽夺目。
二人行至殿前,向御座行大礼。
“永乐给皇伯父请安。”
郡主声音清甜,“愿皇伯父万福金安。”
皇帝难得露了笑意:“永乐丫头来了。你身边这位是?”
郡主笑吟吟侧身:“回皇伯父,这是永乐的伴读,沈家,沈知意。永乐头风的老毛病,太医院治了三年不见好,倒是知意姐姐几剂药便让永乐睡安稳了。皇伯父设宴,永乐特意带她来谢恩。”
“沈家?”
皇帝目光落在沈妩脸上,“哪个沈家?”
沈知意伏地,声音清晰平稳:“家父沈明仁,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
屏风另一侧,沈明仁手中酒杯“哐当”一声轻响。
女眷席中排,林宛如脸色惨白如纸。
沈知薇猛地站起,袖口带翻了案上果碟,蜜饯滚落一地。
她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个伏在御前的浅碧色身影,嘴唇颤抖:“大、大姐?”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得刺耳。
满殿目光,霎时聚焦。
皇帝微微挑眉:“沈明仁的女儿?”
他目光转向东侧,“沈卿。”
沈明仁离席,伏地颤声:“臣、臣在……”
“你这女儿,倒是出息。”
皇帝语气平淡,“能得永乐青眼,还能治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顽疾。”
这话听不出喜怒,沈明仁却冷汗浸透后背:“臣、臣教女无方,小女粗陋,蒙郡主垂怜……”
“粗陋?”
皇帝笑了,“朕看着,倒比许多世家闺秀更沉静。”他看向沈妩,“抬起头来。”
沈知意缓缓抬眸。
灯火映在她眼底,漾开一片平静的湖。
她没有惊慌,没有怯懦,只是坦然迎上那道至高无上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海,似能洞穿一切伪装。
四目相对,一息,两息。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是个齐整孩子。”
他收回目光,“既然永乐喜欢,日后便常进宫陪她吧。太医院那群老头子,也该有个对手刺激刺激。”
“谢皇伯父恩典!”
郡主欢喜叩首。
沈知意亦伏地:“民女谢陛下隆恩。”
而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是沈知薇死死捂着嘴,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林宛如死死拽着她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才没让她哭出声来。
御座上,皇帝仿佛未闻,只淡淡道:“开宴罢。”
丝竹声重新响起,宫人鱼贯上菜。
但殿内气氛已彻底变了——无数道目光在沈明仁惨白的脸、林宛如僵硬的身形、沈知薇通红的眼,以及那位刚刚得了圣口“常进宫”恩典的沈大小姐之间,悄然流转。
三皇子执杯饮酒,笑意温润依旧,眼底却结了冰。
周勉垂目,盯着杯中酒液倒映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燕珩坐回席位,目光掠过御前那个浅碧色身影,又转向沈明仁惊恐的脸,最后落在三皇子指节发白的手上——那杯酒,他已举了太久。
九龙盘金椅上,永隆皇帝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生相,掠过三皇子强装的镇定、周勉刻意的恭谨、燕珩隐忍的锐气、沈明仁彻骨的恐惧,最后落回那个已随郡主走向女眷席首排的浅碧色身影。
沈知意正垂首为郡主布菜,仪态从容,仿佛刚才御前对答不过寻常。
皇帝眼底,深意渐浓。
这池水,他亲自搅动了。
而第一尾浮出水面的鱼,似乎比预想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