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火 ...
-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静心斋的后窗无声滑开,两道黑影如夜雾般渗入。
沈妩扯下蒙面巾,烛光映亮她眼底的凝重,比夜色更深。
她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扑了脸,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兵部那把火,”她开口,声音带着夜风的寒,“烧起来了。”
青隐已备好温热的布巾与常服,沉默而迅速地替她更衣。
“火势很大,戌时三刻起的火,如今半个西城的天怕还是红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人离得远,只看见兵马司的人围了三层,水车去了十几辆。火是从丙字库先起的。”
沈妩的手在系衣带时微微一顿。“丙字库……”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火光吞噬那些层层叠叠卷宗的模样,“好快的动作。我们前脚拿到赵胥手里的东西,后脚他们就敢烧兵部的存档库。这是在灭迹,也是在示威。”
青隐转到她身后,解开她简单的发髻,用温热布巾擦拭她发际的薄汗。
“弦月阁北城暗桩传讯,火起前半个时辰,有数辆遮掩严实的马车从兵部后巷离开,往西城去了。车上之物沉重,辙印深而规整,不像文书,倒像是……箱子。”
“箱子?”
沈妩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什么箱子需要赶在放火前运走?不是文书,那就只能是更实在的东西——账册原本?贿银?还是……”
她顿了顿,“来不及销毁的物证?”
她走到镜前坐下,铜镜里映出那张属于“沈知意”的、温婉却过分安静的脸。
“西城……勋贵府邸,皇商聚集,还有几处不起眼的官仓。他们这是急着给那些东西找个新窝。”
青隐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她及腰的长发。
“小姐怀疑周勉在京城另有秘库?”
“不是怀疑,是断定。”
她看着镜中自己幽深的眼睛,“他能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贪下的绝不是小数目。光靠自家后院,藏不住,也洗不干净。父亲当年就说过,周勉此人,狡兔三窟。如今看来,窟窿只怕比我们想的还深。”
青隐放下梳子,指尖蘸了清凉的薄荷膏,力道适中地按上沈妩的太阳穴。
紧绷的神经在那沉稳的按压下,一丝丝松弛。
沈妩闭上眼,任由自己靠进椅背里,声音里终于透出白日绝不会显露的疲惫:“燕珩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青隐指尖微顿。“小姐担心他?”
“我担心火太大,烧掉了我们还没看见的东西。”
沈妩声音很低,“但火能烧掉纸,烧不掉人心里记得的账。燕珩一定会去火场里抢那份军令,就该明白,有人急了。狗急跳墙……接下来,怕是见血的时候了。”
更衣梳洗罢,沈妩忽道:“青隐,今夜陪我吧。心里头乱,一个人躺着,容易想岔了。”
青隐无声颔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一盏长明灯晕着朦胧的光。
她褪去外衫,在沈妩身侧轻轻躺下。
锦被里渐渐暖起来,将外间的寒意与远处那场大火的余烬隔开。
黑暗里,沈妩沉默了片刻,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随着窗外淅沥的夜雨声,悄然漫上心头。
“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
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里那场瓢泼,“只是更大,更急,像是要把整个天都浇漏了。”
青隐在身侧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父亲……闯进我房里时,外衣都湿透了,额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沈妩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却没有焦点,“他什么都没说,一把将我抱起来,用一件又厚又重的蓑衣裹住,从后门冲出去。雨砸得人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轰鸣。”
马车等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父亲把我塞进去,他的手在抖,冰凉的,力气却大得我挣不开。”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他只说了一句话:‘阿妩,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知意。忘了沈妩,忘了你是谁。活下去。’”
沈知意?她是谁?
沈妩来不及思考,马车疾驰奔走。
“青隐,”沈知意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到乡下的第一天吗?”
“记得。”
青隐的声音平稳传来,“雨停了,天刚蒙蒙亮。真正的知意小姐醒了一小会儿,看见您,很轻地叫了声‘妹妹’。您握着她的手,应了。”
“她手心里烫得吓人,骨头硌人。”
沈知意闭上眼睛,“父亲派人留下了一些银钱、几包药,还有……你。他只留了你一个。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马车消失在晨雾里那一刻,才是她沈妩真正死去的时候。
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叫“沈知意”、必须照顾另一个垂死“沈知意”、必须在完全陌生且贫瘠的环境里隐藏所有过往的孤女。
“后来……知意姐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断断续续说些沈府旧事,说她的爹娘,说京城的繁华,说她有多想回家。坏的时候,就只是昏睡、咳嗽、呕血。”
沈妩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就听着,记着。把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名字,每个习惯,都刻在脑子里。我知道,我得替她记住,因为……她可能回不去了。”
“直到那天晚上,她突然很清醒,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知道我是谁,说她父亲心冷,回去了未必是福。说如果……如果她没了,要我别怕,就用她的名字活下去。”
沈知意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晚破旧房间里弥漫的苦涩药味和死亡气息,“第二天早上,她就没再醒来。”
真正的沈知意,安静地死在了那个注定被遗忘的清晨。
而活下来的沈妩,对着那张逐渐冰冷、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银子,打了一口薄棺,葬了她。然后,我对你说,”
沈妩转过头,在黑暗里看向青隐轮廓的方向,“我说:‘青隐,我们回京城。’”
不是以沈妩的身份,那等于自投罗网。
而是以“沈知意”的身份,回到那个丢弃了她的父亲身边,回到那座吃人的宅院里去。
“您那时……怕吗?”青隐轻声问。
“怕。”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怕被识破,怕报仇不成反送命,怕辜负了父亲的安排,也怕……对不起那个死去的、借了我名字的姐姐。”
她沉默良久,才低低道,“可恨比怕更有力。沈家的血不能白流,父亲的冤不能石沉大海。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接近权力、又能隐藏自己的身份。沈知意,是唯一的选择。”
被弃者之名,成了复仇者之刃。
“所以您设计了那场‘病女归家’的戏,一步步引沈明仁接您回府。”
青隐接道,声音里是全然的理解,“从那时起,您就再没梦到过自己叫‘沈妩’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平躺回去,望着头顶虚无的黑暗。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寂静。
“青隐。”
“奴婢在。”
“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再用回‘沈妩’这个名字,”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决意,“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知意姐姐立一块像样的碑。不写沈家女,就写‘知意’。告诉她,她的名字,没有白借。”
“会有那一天的。”
青隐的手在被子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奴婢陪着您。”
沈妩终于闭上眼,将那些潮湿的、沉重的记忆,暂时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夜还长,而明天的“沈知意”,仍需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