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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义庄 ...

  •   寅时四刻,镇国公府。
      箭矢“夺”一声钉在书案上,尾羽微颤。
      孟辰盯着那支从刑场带回的弩箭,声音压得发紧:“将军,验过了。箭杆编号是永隆十年雁门关驻军专配序列,但这批箭的‘报废销毁记录’——”他往前一步,“是昨天下午才补入兵部存档的。”
      燕珩解甲的手停住。
      “昨天?”
      “对。而且签批人周勉,用的是一方临时私章。”
      孟辰呼吸粗重,“按规制,军械报废需兵部、监军、内务府三方核印。他这是越权,也是灭迹——急着把这条线擦干净。”
      烛火噼啪一响。
      燕珩抓起箭矢,指腹擦过编号凹痕。冰冷的铁,像死人指甲。
      “他擦不干净了。”
      他转身,猩红披风在烛光里扬起一道血弧,“王五被劫,劫他的人必已撬开口供。天亮之后,无论劫匪是谁、想做什么,第一件事就是拿口供去碰兵部的存档。”
      他抬眼,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周勉只有一个选择——赶在天亮开衙前,让存档‘意外消失’。”
      孟辰喉结滚动:“现在离卯时开衙,不到一个时辰。”
      “所以他在等。”
      燕珩抓起横刀,“等寅时到卯时这段京城宵禁最严、街面最空的时间——动手烧库。”
      “我们怎么进?宵禁期间纵马,巡防营有权格杀!”
      “不走街。”
      燕珩推开门,夜风卷着冷雨扑进来,“走屋顶。”
      ---
      子时末,兵部丙字库的灯刚熄。
      燕珩像一道贴地的影子滑入库区。
      戍卫刚完成最后一次巡哨,脚步声远去时,他已在第三架第七格前的位置。
      木匣尘封,但边缘有新鲜指印。
      他取出那卷“丙字十七号令”,黄麻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目光扫过落款处——梅花印清晰,但边缘那道不自然的平直线,让他指尖微顿。
      拓印。
      真章不在此处。
      库外突然传来桐油泼洒声。
      他收令入怀,翻身贴梁。
      几乎同时,火光从门窗缝隙涌入,映亮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周勉的人来灭迹了。
      燕珩在横梁上静静看着火舌舔舐卷宗架,浓烟升起时,他已从通风窄窗滑出,落地无声。
      怀中令状微沉。
      这场大火烧得越旺,藏在灰烬下的真相就越烫手。
      ----
      地窖比刑场的雨夜更冷。
      王五裹着青隐递来的旧棉袄,蜷在墙角稻草堆里,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不是冷的,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积了十三年的寒意。
      油灯挑得很暗,只够照亮三尺见方。
      沈妩坐在他对面的木箱上,水青色衣裙在昏黄光晕里像一泊静水。
      她没催,等着老人把手里那碗热水喝尽。
      碗底见空时,王五的手终于不抖了。
      “姑娘……”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管,“您救我,是图什么?”
      沈妩抬起眼。灯光在她眸子里跳动,亮得平静,也亮得深不见底。
      “我父亲是沈文渊。”她说。
      三个字,轻轻落下。
      王五浑身一颤,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没碎。
      他盯着沈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良久,他佝偻着背,一点点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沈侍郎……”
      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老汉……对不住您父亲……”
      “您没有对不住谁。”
      沈妩的声音依旧平静,“当年在雁门关,您尽力了。”
      “可我活着!”
      王五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八千弟兄埋在那儿了,我活着!我亲眼看见那份要命的图,亲眼看见敌军按着图上的标记断我们水源,可我……我说了谁信?!”
      他哭得说不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像棵被狂风摧折的老树。
      沈妩静静等着。
      等他哭够了,喘匀了气,才轻声问:“王老,那份图……有什么特别?”
      王五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混着泥和泪。
      “图是真的行军图,上面盖着燕帅的帅印——那印我认得,掺金粉的朱砂,盖在纸上会反光。”
      他喘了口气,“可图右下角,藏了朵梅花。很小,五瓣,嵌在等高线里。”
      王五眼睛亮了,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亮,“后来我退役,燕帅……燕凌将军给我安排到刑部。有回去兵部送文书,看见军械司一个主事案头,摆着方私章——就是那朵梅花!”
      “那人叫刘珉。”沈妩接话。
      王五愣住:“姑娘知道?”
      “淑妃的表兄,三年前落水死了。”
      沈妩顿了顿,“他经手的公文里,是不是有一份‘丙字十七号’,关于雁门关水源改造?”
      王五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想起那个左手缺了小指的文士,想起那份盖着梅花私章和兵部大印的公文,想起三天三夜徒劳的挖掘,想起最后那场仗里,兄弟们渴得喝马尿、舔刀刃上凝结的露水……
      “那份令……”
      他喉咙发紧,“是送我们去死的。”
      “令还在兵部吗?”
      “在。丙字库,第三架第七格。”
      王五的声音低下去,“但钥匙在周勉手里——他是三皇子的人,肯定防着了。”
      地窖入口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青隐推门闪入,声音压得极低:“阁主,西南方向有马蹄声,带猎犬。距此不到三里。”
      王五猛地站起:“姑娘快走!他们是冲我——”
      “坐下。”
      沈妩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把老人钉在原地。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放进王五粗糙的掌心,“青隐会送您走。无论听到什么,别回头。”
      王五攥紧玉牌,指节发白:“那兵部那份档案……”
      “我去拿。”沈妩吹熄了油灯。
      地窖陷入黑暗的刹那,王五听见她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十三年前的债,该清一清了。”
      暗门开合,身影消失。
      老人攥紧玉牌,佝偻的背在黑暗里,挺直了一寸。
      ----
      戌时正刻,西郊义庄。
      燕珩没走正门。
      他和孟辰从乱葬岗西北角的断碑后翻入,贴着坟堆阴影移动,像两道融入夜色的鬼魅。
      义庄在月光下只剩轮廓,残破的屋檐像巨兽嶙峋的肋骨。
      “将军,太静了。”
      孟辰压低声音,“连声野狗叫都没有。”
      燕珩没应。
      他伏在一座荒坟后,目光锁定义庄那扇半塌的木门。
      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只有夜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像女人的哭声。
      太干净了。
      刑场劫囚、兵部纵火、周勉追杀——这一夜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义庄作为对方指定的“戌时”地点,不该这么平静。
      除非,这里不是接头处。
      是验货处,也是——断头台。
      “你左我右,搜外墙。”
      燕珩打了个手势,“一刻钟后,无论有无发现,在此汇合。”
      两人分头潜入黑暗。
      燕珩贴着义庄东侧土墙移动,指尖拂过墙面。
      土墙潮湿,长满青苔,但在齐肩高的位置,有一片青苔被蹭掉了——新鲜的痕迹,宽度正好是一个人的肩膀。
      有人不久前靠在这里,等过什么。
      他蹲下身,就着月光细看墙根。
      泥土有被重物压陷的印子,旁边散落着几粒马粪,还没干透,最多两个时辰。
      不只一个人。有马队来过,又走了。
      燕珩起身,绕到义庄后院。
      那口枯井静静立在月光下,井沿石板有新鲜的刮擦痕——不是绳索摩擦,是铁器拖拽的痕迹。
      井下有东西被拖上来过,或者……拖下去过。
      他走到井边,正要探头——
      “嗖!”
      一支弩箭擦着他耳畔飞过,“夺”一声钉在身后柏树上,箭尾震颤。
      不是射偏。
      是警告。
      燕珩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弩箭来处——义庄正堂的屋顶。
      一道黑影伏在屋脊后,只露出半张蒙面的脸,和一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对视只有一瞬。
      黑影抬手,指了指枯井,又指了指义庄正堂门口,然后翻身消失。
      意思:井里有东西,来正堂汇合。
      ----
      枯井下,赵胥的尸体已经僵硬。
      燕珩将尸体拖至井边,借着月光看清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以及左手缺失的小指。
      脖颈处的勒痕完整而深,是行家手笔。
      但真正让燕珩目光凝住的,是死者紧攥的右手。
      他掰开僵硬的手指。
      一枚羊脂白玉扣跌落掌心。
      梅花形状,雕工精湛,玉质温润边缘已磨出包浆。翻到背面,极隐蔽处刻着两个微雕小字:“珉心”。
      刘珉的“心”,刘珉的印记。
      燕珩握紧玉扣,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
      这枚本该随刘珉“病故”而封存宫中的私物,此刻出现在一个被灭口的兵部小吏手中。
      赵胥临死前拼死扯下的,究竟代表着什么?
      ---
      正堂门内,比门外更暗。
      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勉强照出中央停尸板的轮廓。
      板上无人,但板前的地面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
      灯旁,站着一个人。
      玄色夜行衣,身形挺拔如松,面巾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已与义庄的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青隐。
      燕珩在门槛外停步,右手虚按刀柄。孟辰在他身后半步,肌肉绷紧。
      “井里的东西,将军看清了?”
      青隐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堂内却清晰异常。
      “看清了。”
      燕珩踏入门内,“赵胥,谁杀的?”
      “谁最怕赵胥开口,便是谁杀的。”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扫过青隐周身——无兵器外露,但站立姿势毫无破绽,是个高手。
      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份平静,仿佛今夜义庄的交割,不过是场早已写定的戏码。
      “阁下引我来,不只是为了送一枚玉扣。”
      燕珩向前一步,油灯在他与青隐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域分界,“王五在哪里?”
      “安全之处。”
      青隐道,“我家主人说,若将军真想见,需先亮明态度。”
      “你家主人?”
      燕珩眼神锐利如刀,
      “谁?”
      青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月光下一晃即收。
      燕珩瞳孔骤缩。
      那是沈家的旧物——一枚褪色的铜牌,边缘刻着隐约的雁翎纹。
      十三年前,雁门关督军沈文渊麾下亲兵,人人佩此牌。
      “沈家还有人活着。”
      燕珩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沈文渊旧部?”
      “我是替沈家遗孤来问话的。”
      青隐收起令牌,目光直视燕珩,“她让我问将军三句话。”
      “说。”
      “第一,将军查雁门关旧案,是为公义,还是为私仇?”
      “八千将士冤死边关,督军满门蒙冤,此乃国耻。”
      燕珩一字一顿,“燕某查案,既为公义,也为告慰亡魂。”
      青隐点头,继续道:“第二,若查到最后,发现仇敌位高权重,甚至……牵扯天家,将军敢不敢查到底?”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油灯摇晃。
      燕珩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眼前闪过父亲惊恐的脸、三皇子阴冷的笑、兵部那场诡异的大火,还有手中这枚冰凉彻骨的梅花玉扣。
      “敢。”他吐出这个字,斩钉截铁。
      “好。”
      青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问出最后一句,“第三,若有人愿与将军联手,共破此局,但需将军承诺——事成之后,为沈家翻案,还沈文渊清白。将军,应是不应?”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凶险。
      应了,便是与罪臣后人暗中结盟,形同谋逆。
      不应,便可能失去关键的助力,独面深渊。
      燕珩盯着青隐,忽然笑了。
      那是沙场武将才有的、带着铁锈味的笑。
      “你家主子好算计。”
      他缓缓道,“借我的手报仇,还要我许她一个公道。可她凭什么信我?我又凭什么信她?”
      “凭这枚玉扣。”
      青隐指向燕珩手中的梅花玉扣,“主子说了,这是她送将军的第一份礼。三日内,若将军能查出玉扣真正的主人,她便信将军有破局之能。届时,她会亲自来见将军,送上第二份礼。”
      “若我查不出呢?”
      “那便说明将军不过如此。”
      青隐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家主子自会另寻他路,而将军……恐怕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三皇子不会容你,宫里那位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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