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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刑场 ...

  •   子时三刻,刑部死牢外的青石巷,刽子手的刀第三次卷刃。
      刀锋崩裂的碎片擦着三皇子的蟒袍飞过,“夺”一声钉入监斩台的木柱。
      跪在刑台中央的王五仰起头,雨水浇在他花白的须发上,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血沫的笑:
      “殿下,”
      他嘶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钝刀磨过骨头,“连换三把刀都送不走老汉……您说,这是刀不行,还是您心里有鬼,连阎王都不敢收这份人头?”
      “放肆!”
      三皇子拍案而起,蟒袍下摆扫翻了案几,“给本王砍!用我的佩剑砍!”
      侍卫统领应声拔剑,剑身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他大步踏上刑台,双手握剑高举过头——这一剑下去,必定身首分离。
      就在剑锋破空而下的瞬间——
      “且慢。”
      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质,穿透雨幕砸进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猛然回头。
      “且慢。”
      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质。
      所有人回头。
      长街尽头,二十骑玄甲黑马踏碎雨幕而来。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墙。为首那人勒缰时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重重一踏,泥水泼了刑场前沿的侍卫满脸。
      燕珩翻身下马,铁靴踏进血洼。
      “三殿下。”
      他抬手一拱,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深夜行刑,不合律法。”
      三皇子眯起眼:“燕珩,此乃父皇亲口吩咐的‘密裁’。你带兵闯刑场,是要抗旨?”
      “臣不敢。”
      燕珩一步步走向刑台,雨水顺着玄甲沟槽奔流而下,“只是按《大周军律》第七条:凡军中旧部涉案,无论罪名轻重,须经兵部、刑部、军中三方会审。王五乃西北军退役斥候,殿下绕过兵部直接行刑——”
      他停在刑台前三步,抬眼看向监斩台:
      “是觉得我西北军的将士,不配按军律受审?”
      空气骤然紧绷。
      三皇子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燕将军,你这是在质问本王?”
      “臣只是在问律法。”
      燕珩的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若拿得出兵部签发的行刑文书,臣立刻带兵退走。若拿不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雨中的王五:
      “此人,我要带走。”
      “你敢!”
      三皇子脸色骤沉,“燕珩,你真当这京城是你西北大营?此人涉及十三年前沈文渊通敌旧案,父皇亲口吩咐‘速决’。你今日敢带走他,明日早朝,参你一本‘勾结罪臣余孽、意图翻案’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
      燕珩没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手,解下肩头猩红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雨水浇透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铁青色。
      “殿下要参,尽管参。”他说,“但今日这人,我非带走不可。”
      话音落,他身后二十亲兵齐齐踏前一步。
      “锵——”
      战刀出鞘半寸。
      刑场四周,三皇子的侍卫同时拔刀。
      刀锋在雨中映出跳跃的火光,杀气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琵琶声起。
      第一声弦音清冷如冰裂,从对面酒楼二层破窗而出,压过了所有刀剑摩擦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第二声弦音陡转急促,如箭雨破空,如马蹄踏碎河冰。
      第三声——
      “崩!”
      弦断了。
      余音嘶鸣的刹那,刑台轰然塌陷!
      不,不是塌陷。是底下机关触发,整块青石板向下翻开,王五连人带枷坠入黑洞!
      尘土混着雨水冲天而起,扑了最近几个侍卫满脸。
      “有地道!”有人嘶喊。
      “堵住出口!”三皇子拔剑厉喝。
      晚了。
      地道口“咔哒”合拢,青石板复位,严丝合缝,只留下两个扑空的侍卫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茫然失措。
      全场死寂。
      只有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那两具无头尸的断颈处。
      然后,人们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酒楼窗口。
      窗开着半扇,帘子在风雨中狂舞。
      窗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把紫檀琵琶横放在窗台上,断掉的那根弦在风中微微颤动。
      而刑场四周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立起二十张弓。
      弓手蒙面,粗布衣衫,但拉弓的姿势稳如磐石。
      箭头在雨夜里泛着幽蓝的冷光,二十张弓,四十支箭,箭尖全部指向监斩台。
      指向三皇子。
      三皇子僵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身侧的侍卫想动,刚抬脚,一支箭“嗖”地钉在他靴尖前半寸,箭尾翎羽嗡嗡震颤。
      警告。
      全场呼吸骤停。
      燕珩猛然转头看向酒楼窗口——窗台空荡,琵琶还在,人已无踪。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随即恢复平静。
      一息。
      两息。
      三息。
      屋顶弓手突然收弓,后撤,消失在屋脊后。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像一群真正的鬼魅。
      “追……”
      三皇子声音发干,“给本王追!酒楼!地道!一个都不许放跑!”
      “殿下要追谁?”
      燕珩收刀入鞘,铁甲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是追那些弓手,还是追酒楼上弹琵琶的人?或者——”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追这条在刑部眼皮底下挖通的地道,究竟是谁的手笔?”
      三皇子脸色铁青,喉结剧烈滚动。
      燕珩不再看他,玄马掉头至酒楼。
      铁靴踏过血水和碎肉,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
      亲兵自动分开一条路,刀锋依旧对外,眼神如狼。
      酒楼大门洞开。
      一楼空无一人,只有柜台后趴着个瑟瑟发抖的掌柜。
      燕珩没停步,径直上二楼。
      楼梯木板在脚下呻吟,每一步都溅起积灰。
      雅间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空荡——人走了,琵琶也带走了。只有窗还开着,雨水泼进来半地。
      桌上留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如豆,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
      灯旁放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蟠龙纹,龙眼处一点朱砂红,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玉佩下压着张纸条。
      燕珩拿起纸条。
      宣纸,边缘被雨水洇湿了,墨迹却新鲜淋漓,只三个字:
      戌时,义庄。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像一句咒语,或一个陷阱。
      窗外传来三皇子暴怒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他的人开始搜查附近街巷了。
      燕珩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橙黄的光映亮他半边脸,眼底沉静无波。
      灰烬飘落时,他将玉佩握进掌心。
      玉很凉。凉意顺着手臂爬上来,浸入骨髓。
      “将军。”
      孟辰出现在门口,压低声音,“三皇子的人往这边来了。”
      燕珩收起玉佩,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雅间。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千军万马过境。
      这场雨,终于要把某些埋了十三年的东西,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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