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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实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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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处深夜,装潢精美的明亮客厅里,穆季青与眉眼燥郁的青年对坐着面面相觑。
“……你好。”
穆季青率先开口,想打破现场尴尬的气氛,但面对青年黑成锅底的脸,饶是被评价为情商低下的他也着实不知该怎么继续。
就在一小时之前,在深夜漫无目的游荡的他,意外邂逅了足以颠覆他迄今以来所有认知的事。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脱离了正经,一路向着无厘头奔去。名字叫做龙伊的少年大呼小叫后终于冷静下来,经过一番简单的交涉,最终决定由龙伊引荐、带着穆季青去可以向他解释一切的人那里,作为今晚封口的报酬。
虽然不清楚这“封口”具体指什么,但权衡一瞬后穆季青迅速答应了下来,然后就跟着少年来到了这里。老旧的独立小楼孤零零站在街角,牌子上「昭然命理店」几个字被风蚀刻,过于不起眼,没人引领根本无人会注意。
但外表破旧,内里却大不相同,精致到近乎奢华的装潢让初次踏入的穆季青一愣。昏黄的灯光洒落在悬挂着八卦图的古朴木质墙面上,金镂雕琢的红木柜里陈列着羊皮卷与泛黄的古籍。同材质的宽大桌子上,羽毛笔和羊皮纸旁散落着铜钱,龟甲与水晶球置在一处,塔罗牌洒了满桌。互不相容的各种东西琳琅满目让人眼花,却奇异地融在这同一空间里没有任何违和感,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香料气息,整个庭室的气氛神秘而宁静。
然后这神秘氛围感就被龙伊破坏了。
他眼瞧着开门人额头上蹦出一个井字,然后一拳砸在大呼小叫的少年脑门上。
好吧也确实活该,穆季青瞥了一眼随着少年脚步而蔓延满地的血迹,以及玻璃茶几上细密的裂纹,打消了为龙伊辩解的心思。
脑袋上挨了一拳的少年匆匆解释了穆季青的来历就被赶去洗澡,于是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兀自恼怒,一个不知所措。
直到一张名片被推过来,穆季青低头看去,除了“楼烁”的名字和跟在后面的“昭然命理店”,似乎还有一串小字列在下面。可还未等他看清,对面已经收敛好情绪的青年彬彬有礼,谦虚地开始了自我介绍。若不是眼中还存着尚未消散的些许郁气,很难将眼前这人与刚才发飙打人的惊人场面联系起来。
“穆先生你好,我是楼烁,是个命理师,也是这家店的老板。”
“命理师……”穆季青声音一顿,没将“算命的”几个字说出口,只视线稍稍向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名片上,上面似乎并不只有这一个名头。
专注观察着对面动作,楼烁抓住了他这一点分神,面色和缓,脸上笑容愈深。
“既然您能看得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命理师」只是个唬人的名头,我来自「自由会」——自由会霁城分会理事,楼烁。”
楼烁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可穆季青只咀嚼着那个“自由会”,眼神迷茫而困惑。
“没听过吗?看来您似乎真的是‘第一次’接触这一边呢。”对上穆季青迷惑不解的神情,楼烁轻声感慨,但意有所指的话语让穆季青微微皱眉。
“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是我的用词让您误会了。我只是非常惊讶,您并不清楚这些,却能毫无阻拦地进入霁城、以及看见这些。”
楼烁伸出手,点点那张静静躺在桌面上的轻薄纸片,黑色印刷体下镌着一行细瘦的小字。并非以油墨印染,而是类似反光贴一样的材质,“自由人同盟会霁城分会理事”几个字在灯光下映着明辉。
“你是说……我不该看到?”
“嗯,不仅是这行字,还有龙伊捉到的那只。”楼烁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到龙伊身上,“他既然带你来我这儿,应该许诺了你什么吧,他怎么说的?”
“龙伊说你可以解答我的疑问,请放心,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穆季青停顿片刻,随即说出龙伊允诺之事,他说楼烁会为他解释这一切的原因,这才是驱动他深夜这种种冒险之举的真正理由。
“是。”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楼烁勾起唇角,承认了龙伊的说法,却拒绝了后半句,“我并不需要报酬,或者说为你们解答,是我的义务和职责所在。”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穆季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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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啦?”
换掉沾血的衣服,穿着简单T恤的少年擦着头发从二楼走下,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感慨:“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
“还不都是因为你。”坐到身体僵直,楼烁站起伸个懒腰活动筋骨,仰头对着龙伊呸了一声,“你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麻烦?怎么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
一屁股坐进沙发,龙伊将身上多余的水滴蹭到布料上,嘴角咧开露出个毫无感情的笑容,“需要我做什么吗?”
“去!滚一边去!”楼烁一巴掌拍在龙伊头顶,蹭了一手水后嫌弃地擦手,“你吃枪药了?这么胆大包天?”
“你说你,我就是想请人家吃个饭加深一下感情,你怎么就想到歪地方了呢?”龙伊笑笑,眼神不怀好意,“毕竟他可算「异灵体」的直接接触者,万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听到不该听到的名词,楼烁一惊,心下警觉。
“就在刚刚喽,洗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乐子。”龙伊耸耸肩,满脸不以为意,“你那时是想出去找我吧!如果是平常委托你才不会管我,那只能是特殊情况喽!”
“……”楼烁无言,直接转移话题,“那个穆季青,绝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边’。”
“他说谎?”
“没有,他的反应完全真实,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什么意思?”
“要么他实力高超善于隐藏,能够骗过所有设备,要么他是真的不知情。”
“……你觉得是哪种?”
“我倾向于后者,但不能完全排除前面的可能。”楼烁坐回龙伊对面,直说结论,“我在他身上发现了「粹脉锻灵」的痕迹。”
“粹……你说什么?”龙伊霍然抬头,眼睛瞪的溜圆。
「粹脉锻灵」是在血亲间传承力量而改善体质的秘法,是世家之所以流传的最重要积累之一。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手段,使用条件严苛而方法密不外露,能用上粹脉锻灵的都是家族的核心成员,它留下的痕迹也自然而然成为某种势力的象征。
而能被楼烁认出来,就说明这徽记一定属于霁城内的某个世家,一个初入霁城的外来者,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种印痕。
“「粹脉锻灵」”楼烁重复,“再加上那个可能的、来自珑世内部的担保人,这个穆季青必定与某个世家有联系。”
“……我明白了。”
相当笃定的语气让少年陷入沉思,在他垂下头的瞬间,忽略了青年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困惑。
那个名叫穆季青的人,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当然,这话楼烁没和龙伊讲,只是将猜测暗暗压在心底。他站在龙伊这边,但不代表他们相互之间完全坦诚。
而另一边,暂时想不到什么线索的龙伊复又抬头,询问起楼烁的态度:“那你呢?准备如何?”
“不如何。”楼烁淡淡回答,“只要踏进这个门,那就是我的客人,你什么手段我管不着,我什么态度也与你无关。”
“啧啧,真无情。”龙伊耸耸肩,又伸着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那我就不打扰你生意了,今晚熬了个大夜,我得回去补一觉。”
“去吧去吧。”楼烁无奈,挥了挥手就要转身上楼,眼神无意间落在后者裸露的手臂上,忍不住出言提醒,“把你胳膊上的遮遮,太显眼了。”
“唔?”龙伊愣住一瞬后抬手,随后嘻笑,“啊这个,我新买的纹身贴,好不好看?”
少年抬起的右手直冲着楼烁,后者能清晰看见其上盘绕的异样。妖异的纹路沿着素色皮肤生长,从虎口开始紧贴着手腕向上盘旋延伸,显出五条黑色刻痕,另一只胳膊也是如此,模样诡异而相当特别。
“……不要闹得太大。”
答非所问,楼烁不信他的鬼话,但也言尽于此。就像刚才所说的一样,他管不了龙伊,龙伊也无权干涉他,他们是朋友与合作者,却不意味着他们利益相合。
“Yes,sir!”
龙伊在楼烁背后敬了个礼,又不知从哪摸出件长袖外套,套在身上将皮肤盖得严严实实,趁着黎明悄悄离开了这栋小楼。
在他回到霁城之前,楼烁就已经为他做了许多,龙伊感念他的帮助,自然也懂他不愿淌这趟浑水,保持中立的想法。
可在这座风雨欲来的城市,处在两个庞然大物的夹缝之间,自由会真的有能力保全自身,而不是倒戈向其中一边寻求庇护吗?
更何况楼烁——
龙伊微微叹口气,闭上眼不去想这些多余的。就像楼烁不会干涉他的行动一样,他也不会指摘楼烁的态度,最多最多给他点儿建议。又因为自己天然的立场,这点建议还要打个折扣。
真是令人头痛的难事,幸好没落在他身上,他只要按最初计划好的,按部就班,届时就能——
幻想着那美妙的未来,阖上眼眸的人坠入了幸福的梦乡。
——————
当穆季青回到租住的酒店时,天已经大亮了。
一晚没睡,却没有丝毫困意,精神在接触到这个真正的世界时就已经失去了疲倦的能力,孜孜不倦而亢奋地、飞速处理着短时间内涌入的海量情报。
惯以依赖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他自进入霁城开始就感受到那层薄膜是真实存在的。在日常的世界之上,还存在着一个由「灵力」维系的社会。
被完全颠覆的认知,引发的不是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兴奋到极点的战栗。
扣紧的牙关发出咯咯的碰撞声音,穆季青半阖着眼,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直面真相带来的巨大快感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精神在高昂的激情中开始恍惚,还未沉入梦乡,就似乎隐约听到那午夜梦回时萦绕在耳畔的声音。
这回他听清了,是个女声,轻柔缠绵而诱惑,称赞他的敏锐,欢迎他的回归。
……回归?
陡然间,意识仿佛被泼下一盆凉水,亢奋狂热的状态被暴力中断戛然而止,穆季青悚然惊醒过来,身体骤然脱力,瘫倒在地难以克制地大口喘息。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第一次意识清醒地直面这来自梦境的声音,穆季青茫然无措,与之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抗拒,仿佛自己只是对方掌上的玩物,供其摆弄而肆意操控。
精神上的不适感很快反映到了躯体,穆季青一个没忍住就径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大吐特吐了起来,直到将胃全部倒干净才虚弱起身。穆季青洗了把脸收拾自己狼狈的模样,望着镜中日日相对的熟悉面庞,他竟油然而生出一种陌生感。
好像,他不该是这副模样一样,好像,他应该……
眼前仿佛被蒙上一层薄纱,覆盖着的面容模糊不清。思维走入死路被卡住的刹那,适才的异样却意外地模糊起来,穆季青怔怔站在原地,直愣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袋发懵。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穆季青伸手,指尖与冰冷的镜面碰触的瞬间,薄纱被戳破,呼吸停滞一瞬,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过来。
只是熬夜,只是缺乏睡眠带来的身体不适,没有任何异常,不存在任何意外。
现在到睡觉的时间了。
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一切都顺理成章。穆季青打了个哈欠回到卧室,扑倒在床榻上的瞬间,意识也一并进入梦乡。
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低哑的声音轻轻安抚着,如同母亲的手环绕着惊惶的灵魂,护着他进入黑沉的梦境。
睡吧,我亲爱的孩子。等到再次醒来,你就会明白,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错误的。
你,不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