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4、追逐 日近黄

　　日近黄昏，赤红的辉芒透过玻璃洒在床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上，余下的光与热唤醒了沉沉睡去的青年。

　　穆季青睁开眼睛，窗外的太阳已彻底落下，只剩染成金黄的天空照在他呆滞的脸上。伸手揉了揉脸，直到痛意从脸颊传递到大脑，他的意识才彻底从混沌中苏醒。

　　自己……睡了一整个白天，好长时间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穆季青内心感慨。

　　通宵一晚果然还是太累了，但大概他什么也没有耽误。空荡荡的消息界面没有任何新的回复，整整一天都没有任何人联系他，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除了那个楼烁。

　　穆季青一边洗漱，一边在脑子里回忆昨天、或者说今天发生的事。

　　午夜游荡时，他遭遇了龙伊，直击了他的任务现场，作为封口与交换，龙伊为他引荐了楼烁。这个自称来自“自由会”的、能解决自己疑惑的人，初步为他介绍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本质。

　　除了日常所见所闻，世界上还存在一种不可见的无形的力量，或者说它正是万物生存的根本——「灵力」，他们这样称呼它。在灵力构建的基石之上，世界开始累积，万物开始生长。

　　完成了世界的建筑后，灵力自远古开始衰退。而进入人类社会后，绝大多数人已无法再感知到这种先古的力量，却还有一小撮仍保有着超凡力量的人，在相似力量的吸引下聚集在灵力汇聚的地脉之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灵力圈，在这之上便诞生了灵裔的社会。

　　霁城，连带着周围数个城市，是这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灵力圈之一。丰沛的灵力吸引了无数灵裔扎根于此，却也在同时滋养了与之相对的生命。

　　用生命来形容并不准确，那只是一种存在，由人智与灵力共振相融而产生的自然现象——「灵性实体」。正如他昨晚所见，它们在这片饱含灵力的土地上同样旺盛繁衍着。

　　哪怕意识不到，诞生自灵力的人类，一举一动都接受着灵力的影响，灵盛则生，灵枯则死，故而人最不稳定的“情感"也同样受灵力掌控。过于极端的情绪会溢出人的躯体停留在世界表层，没有灵力滋养很快便会消散，而一旦碰触灵力，就会由此诞生出异形的「魇」。

　　诞生自人类的「魇」同样追逐着人类，本能地追逐着人类的灵力，为此造成的伤害事件数不胜数。为了与之对抗，灵裔们团结起来，以除掉魇为责任守护人类。

　　但，事实真的仅此而已吗？

　　这些奇异的说法听起来像什么教科书上的理论公式，但初步的讲解就到此为止，接下来便是付费内容。楼烁拒绝了穆季青当场充值氪金的要求，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回去冷静思考，如果做好决定，做好踏入灵裔社会的准备，他会为他揭晓后面的答案。

　　拉开窗帘，天边只剩下余韵的光，世界将再次沉入夜幕，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也会浮上表面。穿戴齐整的青年走出建筑，漫无目的与方向，孤独的背影沉入深深夜色。

　　现在做出决定，太早也太轻率了。至少得让他看看，亲眼见过这个世界，才能做出最优的选择。

　　——————

　　不知怎么，穆季青又一次来到昨晚的小巷。

　　损坏的路灯经过维修重新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狭窄的路面，漆黑的，干燥的，半点痕迹不留，宛如昨夜铺洒满地的赤红只是一场梦。

　　找不到昨日留下的任何痕迹，穆季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要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敏锐的觉察到一点儿不同寻常的风声。

　　猛然回头，仍是空旷一片，只是他肯定，这里有什么东西与刚才不一样了。

　　会是那种东西……会是魇吗？

　　这样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随之而生的情感却不是恐惧。精神反常地亢奋起来，砰砰跳动的心脏在胸腔里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不知名的热度自心底升起，催促着他向前，刹那的迟疑后，穆季青毅然决然踏上这黝黑的前路。

　　不断向前，视线里没有任何异常，嗅觉也未觉察出任何残留的血气，感知同样一片平静。但越平静，越意味着有所遮掩。

　　记忆为他指示着道路。向前，再向前，再踏出两步，马上，马上就要抵达昨日腥红的源头地点，他记得那个「魇」就在这……就这样被龙伊踏在脚下奄奄一息。

　　但濒临死亡的它仍在挣扎，为什么挣扎呢？是有什么目的吗？是，想告诉他什么吗？

　　朦朦胧胧的问题在脑海中浮现，为了寻找答案，穆季青下意识俯身，想触碰那块被它的“血”浸透打湿的土地，却被一股来自下方的拉力拽住裤脚止住动作——

　　“前面还没有清理干净，不要过去。”

　　清朗的少年声音从背后响起，穆季青闻声回头却没看见人，眨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之时，就听见同样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地提醒。

　　“下面！往下看！”

　　穆季青低头，与穿着橘红工作服的少年四目相对，后者嘴巴撅起，不满地冷哼一声，正是龙伊。

　　“你，你怎么在这？”蓦然见到认识的人，穆季青有些发愣，问了个在龙伊看来相当蠢的问题。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龙伊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杵地保持平衡，晃荡着身体仰头与穆季青说话，“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来这儿溜达什么？”

　　“……我只是想再过来看看。”穆季青诚实回答。虽然摸到这条巷子的具体缘由记不清了，但他想复盘现场这条理由毫无疑问。

　　“没什么好看的，这儿也没东西让你看。”

　　仰着脸的少年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最后还是拍拍手上尘土，选择从地上站起，穆季青适时后退想要让出地方，却又被一把拉住。

　　“说了还没有清理干净，不要往里走。”

　　再度警告提醒后，龙伊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了，站起身的少年直接拽住穆季青，强行向巷子外拖着走了数米，才没好气儿地松开他的手腕。

　　“清理干净？”顺从地被带出巷子，穆季青闻言一时愣住，又回过头观察这条小巷，左看看右看看，可无论是街面还是建筑四壁，明明到处都很干净啊？

　　“脏的不是这里。别白费力气了，你看不到的……”龙伊下意识解释，说到一半又强行中止转移话题，一副赶人的架势：“这里没你事儿，快走快走！”

　　十分干净。需要清理。自己看不到。

　　仿佛某处的神经骤然被打通，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意识一动便轻而易举地抓住，然后交织连锁的线索就将真实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他。

　　“「魇」残留的‘血’、或者是灵力？它会对人造成影响，是吗？”

　　看着龙伊惊讶的表情，穆季青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完成任务后才需要“清理”，以绝后患。

　　“你这，不是很聪明吗？”龙伊瞪大眼睛，随即抬起胳膊海豹鼓掌，直言不讳：“我还以为你是蠢货来着？”

　　“？”

　　并没有因龙伊的话感到冒犯，穆季青只是有些困惑，他似乎并没有得罪过龙伊？

　　或许是不解的视线太过露骨，少年轻咳了一声为自己辩解，越说越理直气壮。

　　“我这是合理质疑，正常人谁会跑到命案现场来怀旧啊？谁会啊？你会吗？反正我不会！”

　　“我不是……”

　　穆季青想解释，却又苍白无力，他好像确实没法反驳龙伊，张了张口就纠结闭嘴，有些郁闷。

　　“算了，不跟你说这个，我还要干活，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多待。”无视青年的脸色，龙伊转身拿起倚在一旁的吸尘器，叉着腰留给穆季青一个背影，“太阳落山了，回家睡觉，别打扰我干活。”

　　“那个、我……”

　　下意识地，穆季青想拦住他，刹那的思维通畅，除了那个猜想，还有许许多多朦胧的未知细节一并被思维捕捉。现在的他满腹疑问亟需解答，龙伊是他现在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再一次被止住步伐，龙伊满脸无语，锢在胳膊上的力道让他明白，如果不彻底打发走穆季青，他这个活就别想干了。

　　好麻烦的人——不过好在他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自己现在确实有时间，与这人兜兜圈子，看看他想做什么也无妨。

　　“就是有一些问题，想咨询您一下。为什么……”

　　“欸——停！我还没答应呢！”

　　见穆季青张口就问，龙伊连忙打住，不怀好意地挑挑眉，嘿嘿一笑道：“问可不能白问，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当然，我会支付给您足够的咨询费用。”

　　相当熟悉流程，穆季青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扔出一枚钢镚打发乞丐般，若无其事地说出个大数字，视金钱如粪土的潇洒气魄深深震撼了龙伊。

　　“俗！太俗了！我不需要钱！”

　　痛心疾首于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巨大财富，龙伊捂住胸口西子捧心状，相当肉痛地打断穆季青的诱惑。做人要有底线，他不能抢他兄弟的生意，没底线的人都被埋在昭然命理店的花园里做花肥了，他暂时还没达到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高尚境界。

　　“我不要钱，你替我干活就成了。”反复深呼吸几次，终于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少年调整表情，脸上挂上个狡黠的笑，一把将吸尘器塞进穆季青手里，“把那里清理干净，我就给你解释，好不好？”

　　穆季青：……

　　最后的结果就是，披着龙伊外套的穆季青手握吸尘器，听从龙伊指挥，兢兢业业地在空中来回挥舞。左蹭蹭街面右扫扫墙根，甚至还在原地举着转了好几圈，样子相当无理滑稽。要不是龙伊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穆季青甚至要以为自己被耍了。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结束工作的穆季青脱下外套，和吸尘器一起还给龙伊。而在伸出手递回的瞬间，眼神余光扫过，发现似乎有什么灰黑色的东西贴在龙伊手腕上，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你手上沾了脏东西。”穆季青善意提醒，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提示他，“粘在这儿。”

　　“啊，谢谢。”

　　嘴上说着感谢，龙伊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接过穆季青递还回来的外套，抖抖灰尘就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全然不顾它刚在污染区出来。少年用布料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手腕自然也被遮住。

　　将所有工具放回箱子，龙伊拍拍手招呼穆季青，终于回到青年想知道的正题。只是表情有些奇怪，穆季青在上面隐约发现了一种想宰冤大头的蠢蠢欲动。

　　“好了，都完事了，不过站在这里唠也太奇怪了吧！”说这话的少年苍蝇搓手，眼神乱飞。“刚才来的路上，我发现这附近有家很有名的面馆，正好也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要不、去那里？边吃边聊怎么样？”

　　“……行。”

　　发现了又怎么样，自己选的……他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