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2、邂逅 穆季青

　　穆季青这几天的生活不太顺。

　　除开第一天的舟车劳顿，他到霁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他的忙碌。

　　但并没有任何好消息，他发出去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甚至有几个早已约定好的人，听过他的要求后宁愿违约也要拒绝，甚至当场拉黑了穆季青。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但即使觉察到不对劲，他也束手无策。可行的路径被全部封锁，在人生地不熟的霁城他一筹莫展，总觉得这座城市与自己之间横亘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不仅如此，他的睡眠状态也愈发差劲，整夜整夜的梦境中充斥着模糊的呓语，听不清也记不住。当再一次被混乱的梦境碎片惊醒，窗外夜色如墨明星高悬，穆季青穿戴整齐，决定去外面散散心。

　　凌晨一点出来散步，怎么听都不正常，但穆季青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看着脚底在路灯暖光照耀下摇曳的影子，心底却莫名安静下来。

　　吹了会儿清凉的夜风，穆季青全无睡意，也不想回酒店继续毫无意义地辗转反侧，索性迈开步子，随心所欲地在无人的街道上漫步前行。

　　作为这一地带最繁华的都市，霁城的夜生活却反常的凋零。别说人，连街景都沉浸在晦暗之中，微弱的灯光刺不开夜色，星与月成了最好的照明。

　　穆季青反倒对此适应良好，被压抑的视觉反而促成了其他更灵敏的感官。倾听着来自体内心脏泵动的声音，他恍然无觉，向着更浓的黑暗里进发。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哪里，当外界的震动被耳朵捕捉，压过剧烈的心跳唤回意识，穆季青猛然张开眼睛，黑色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映照在他的脑海中。

　　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从风中传来，异样的感觉从潜意识中攀升。穆季青眼神冷寂，跟着空气中的气息开始奔跑。

　　不会有错，是血的气味，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绝对不能错过。

　　穆季青咬着牙，忽略胸腔中搏动的轰响，以及随之蔓延的浓烈不适，飞奔着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摒弃思考追随着本能，循着血气狂奔。

　　终于，疾行的步伐在昏暗的巷口前停下，火色辉光照亮双眼，伴随着灵魂中的轰鸣覆盖一切。穆季青呆立在原地，怔怔注视着这绮丽而诡异的一幕。

　　鲜红浓腥的印迹呈散射状铺满整个地面，色彩最深处瘫倒着一团暗淡的异状物体，半透明的表皮上显出些模糊的五官痕迹，难以称为肢体的圆润枝干依稀可见手脚之形，匍匐在地面缓缓蠕动，妄想逃离又被死死钉在原地。

　　这禁锢的力量源自压制着它的人类，容貌俊丽的少年踏着异形自血色中央缓缓起身，冷淡双瞳闪烁着莹熠色泽，隔着氤氲的血气与穆季青遥遥相对。

　　这一刹那，穆季青的心魂都被这奇诡景象慑住。琉璃碎裂的声音自胸腔蔓延，横亘在他与世界间的屏障终于被敲破，一直萦绕在耳畔的模糊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悦耳亦或尖利，欢迎着他来到真实的世界。

　　沉浸于自己内心的穆季青没注意到少年的惊诧。看见来人的那一刻，投入在任务中而刻意冷下的神情被迷茫取代，少年下意识喊出前几日记下的那个名字：

　　“你是……穆季青？”

　　——————

　　“嗯、嗯！放心吧！一切顺利！”

　　“好嘞！等这边定下来我就回去看您！到时候给您带特产！”

　　“记住啦记住啦！我会记得向她问好的！”

　　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的龙伊仰望着新家的屋顶，仍难以平复内心的激动。

　　抛去刚来时被监管司扣下审查的小小意外，这几天实在是顺得过了头。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他的回归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楼烁的准备近乎天衣无缝。

　　剩下那一点小小瑕疵无伤大雅，不过楼烁还是提醒他注意候查室里偶遇的那个姓穆的人。如果他真的跟某位高层有关系，那最好让他不会将那次偶遇“说出去”。

　　但龙伊只觉得楼烁杞人忧天，霁城这么大，哪来那么多偶遇和巧合。更何况那不足十分钟的共居一室，对方大概率不记得他。

　　计划的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实现立下的目标。摩挲着手上的戒指，龙伊雄心壮志信心满满，开始幻想经此一役后自己扬名立万受人敬仰、尤其被那人高看一眼的辉煌成就。

　　不过时间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余裕，一旁的震动打断了龙伊的幻想，他举起手机，来自楼烁的信息自屏幕上一条条蹦出来。

　　「楼烁：（坐标位置）」

　　「楼烁：我接的私活，坐标附近出现异常灵力反应，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你去把它抓来」

　　「龙伊：？」

　　「楼烁：（转账）」

　　「龙伊：好嘞！咱这就去！烁哥哥等咱好消息！（飞吻）」

　　「楼烁：（呕吐）」

　　又发了几个表情包过去恶心对面，龙伊迅速摁灭屏幕不理楼烁的咒骂，一个猛子从床上翻身跳下，干劲满满地穿戴装备准备大干一场。

　　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肮脏的金钱，他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友谊！烁哥哥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们兄弟俩情比金坚！

　　拿上该拿的东西，龙伊雄赳赳气昂昂踏着夜色准备出发。但临到门口又突然退回，褪下手指上那枚硕大的塑料宝石戒指并放在安心的位置后，又抓起背包准备出发。

　　这种东西可不能带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连哭的地方都没有。绝对不是这枚戒指不符合他的审美才取下的，绝对不是！

　　赶到坐标位置时，月亮已升到正空。龙伊拿出个带着屏幕的小方盒，徘徊着测定灵力频率，并跟随着指引放出感知寻找任务目标。

　　异样的频率很快被敏锐的感知捕捉，龙伊关了仪器做好抓捕准备，收敛气息蹑手蹑脚向前推进。

　　可惜棋差一招，手中银白利刃削下它的大半身体，却让另一部分逃了。不得已，龙伊死命狂奔，紧紧咬住逃跑的残余目标不放。

　　短暂的追逐战过后，他将其逼进一个小巷子，摩拳擦掌准备收尾时，突兀现身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行动。

　　“你是……穆季青？”

　　借着地面的反光，龙伊依稀辨认出来人的模样，良好的记忆力让他轻松认出这个曾与自己一面之缘的人。意料之外的邂逅让龙伊动作一滞，一瞬的疏忽给了被踩在脚下的东西可乘之机。

　　滑溜溜的异形生物在身上力道减轻时当机立断，毅然舍弃被人类抓住的部分，将自己切割成可怜的一小节后紧贴地面，飞一般地往巷子外滑去。

　　龙伊在异形活动的那一刹那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脚步紧跟着贴地飞行的影子迈开，想要将它扣下，但终究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逃离。

　　但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巷子唯一的出口被迷茫的人堵住，却丝毫不影响异形的逃窜，普通人怎么拦得住它？识相让开自己就暂时放过他，胆敢阻挠，它也不介意收下这送上门的美餐……欸？

　　行至青年脚下的异形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恐怖的气息自上而下倾泻，压得它动弹不得几近崩溃，简单的思维因震慑而停止思考，被追在身后的人抓了个正着。

　　龙伊高高跃起又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飞扬，双手穿过迷障精准无误地压制住呆滞不动的异形生物，使用一个以脸抢地的滑稽姿势完成了他的任务。

　　人体落地的重音也唤回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青年，穆季青浑身一激灵，愣愣低头，再度与满脸尘土的少年对视。

　　被摄住的心魂此刻归位，感知也逐渐恢复正常，穆季青呆呆看着少年扑棱着起身，十分气愤地把手里捧着的异形塞进地上敞开的箱子里。

　　随着箱子被扣上，空气中的血气浅淡，地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少年拍打拍打全身的灰尘后重新站起，转头望向穆季青的方向露出个灿烂笑容。

　　“刚才真是多亏了你拦住它！谢谢你啊兄弟——”

　　清亮的声音被骤然掐断，惊异的发现让少年瞪圆了双眼，音量接近失控，向穆季青大喊出声：

　　“等等！！你是普通人！？！”

　　——————

　　窝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楼烁用手臂支着脑袋，脸上惴惴不安，心里十足后悔。

　　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让龙伊去了呢？

　　也是忙得昏了头，想着这小子闲着，就干脆把活计扔了出去。

　　现在电话不接，人大概已经出发有一阵了，想阻止也来不及——

　　不行。

　　楼烁腾得一下站起，表情凝重，抓起手机就要往外走。

　　普通的任务，龙伊去了也就去了，但这次不一样，来自珑世那边，还事关「异灵体」，一旦出了什么问题……

　　急匆匆下楼，刚握上门把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推力就直冲面门而来。楼烁敏捷后退数步，才没让脸与门板进行亲密接触。

　　刚刚站定，带着铁锈气息的风与少年的呼喊一并涌入屋子，楼烁的脸霎时黑了下来。浑身浴血的人大叫着破门而入，身上淋漓的腥臭液体随着动作滴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洇成暗色的一团。龙伊将手中的罐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撂，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与楼烁内心崩溃的声音一同响彻。

　　“烁哥哥！我回来了——啊啊啊啊————”

　　“龙伊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