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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衣入兰台 政事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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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宴结束后又是一段时间不断的吃喝,直到一个多月后吏部举办的关宴,这些进士的放纵时光才总算结束。
为了避免曹六伤心,萧年还特意跑去昭德坊租宅子,一月一千钱倒也租了个不小的宅子,正房三间,两侧有厢房,院子也有三亩大小。
本朝有规矩,凡事官员,皆按品级到领取奴婢,官奴薪俸皆由当地官府支付,按品级,九品校书郎也能领到两名奴仆,曹六这些天光顾着指挥两人办事,倒也把锦娘的事给忘了,这样倒也好。
“曹六!腰带。”萧年正在为第一天入宫准备。
“来了,郎君。”
萧年穿戴整齐,一身青袍,戴上官帽,更加英俊。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出门上了马,便朝宫门方向奔去。初夏渐渐炎热,街沟因此臭气熏天,这不得不说京兆府的排水沟实在修得不高明,下水道都是明渠,一到夏天味道熏得人难受,时不时还能看到些死老鼠、苍蝇。
等到了宫门前,栓了马,便凭着鱼符让管偏门的太监让其进宫,又问了秘书省的位置,便徒步进省。
此时也是相公们下朝的时间,萧年由于是低级官员,只需初一、十五上两次朝会即可,而五品以上官员每日需在天亮前就进攻到宣政殿开小朝会,或许下朝的官员里,贺殊就在其中。
秘书省的大门开得相当气派,两旁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进了院子,又见到一位穿着深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按秘书省配置,这应该是他的上官秘书郎。
萧年拱手行礼,对方看了看萧年,问道:“你可是萧年,萧郎君?”
“正是。”萧年没意识到自己的名气这么大。
“随我来吧,贺相喊你去。”官员示意萧年跟着自己一块走。
萧年听了顿时一惊,贺殊贺相和他只有一面之交,在此之前已经在谈笑间升迁了他父亲,虽说现在不知道消息,但贺相自然不会食言。
现在又召他前去,这是为了什么?自己只是一个九品校书郎,可并不值得少监这样拉拢。
“你可算来着了,贺相刚回省里就指名道姓要你过去。你可不知,这贺相自从挂了同中书门下三品,一个月也不一定回一次秘书省,常在政事堂办公。”
“那自然是萧某幸运。”萧年更是吓了一跳,政事堂是宰相议政之地,贺殊拜相后常在政事堂,自然是为了和群相商议国事,这次难道为了他特意回一次秘书省。
到了秘书省的后堂,那位秘书郎便走了,萧年远远地望着殿内的贺殊和另一位不蓄须的绯袍老官员,大概有快六十岁了。这位年轻的宰相坐在胡床(一种凳子)上,用小刀切割着案上的一条烤羊腿,老人则在一旁用胡饼卷着羊肉,送入嘴中。
“萧郎,快进来,在家没吃多少吧?同我们吃些吧,这可是御赐之物。”贺殊把切下来的羊肉放到旁边的小碟子里,招呼着萧年过来。
萧年很谨慎地走了进去,两位上官都是很自在地坐着,但他不敢这样坐着,只好面对着贺殊,正襟危坐。
老官员好像吃得太快,噎着了。贺殊便拿起一旁的酒壶给他喝。
“钱翁,您吃得太快了。”
“能吃是福,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吃,说明还能活呢!”老人的声音很尖锐,配上没有胡须的脸颊,萧年心里这才有了底,这是个内侍。萧年倒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贺殊要称他为“翁”,但想了想,也明白了,毕竟贺殊年少入东宫,在宫中见得最多的就是太监,有几个关系好的便不稀奇了。
“今天找你,不为别的,有两件事,先是钱翁想见你。”贺殊说道。“钱翁是内侍少监,自太宗皇帝起,内侍省不设三品官,这钱少监的位置便是内侍省最大。”
“下官拜见少监。”可能是耳濡目染,萧年从小的教育里,太监便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别行礼了,我也是邢州人,咱们是同乡,就拿我当一个长辈,叫我钱翁就好。”老太监很是和善,让萧年出乎意料。
“是,钱翁。”
“曲江那天我就知道你了,最年轻的进士,二十岁,真是年少有为,不像我,十二岁就进掖庭了。”老太监说着,拉着了萧年的手。“我父也是个官,只不过不是好官,我家便被抄了,我也就沦落到贱籍了,我今日来见你,除了想见见故乡人,也是因为我平生敬重文人,但愿你能做个好官,不像我父一样,若是你受人排挤,就告到我这来,我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朝中之人也给我两分薄面。”
“谢钱翁。”萧年对这位老太监有些改观,心里不免有些热,但也觉得定不会有事麻烦他,毕竟人言可畏,就算这钱少监是好人,也不免落了个攀附内官的名号,转眼又看向了贺殊。“贺相,还有何事?”
“先吃肉。”贺殊把自己身前已经切满肉的小碟子递给萧年,又撕了半张胡饼,放了一双筷子。
“谢贺相。”萧年拿起筷子,看到堆成小山的羊肉不免吓了一跳,就着胡饼吃了不少,但每次吃到一半,贺殊又用小刀切几片送过去。
萧年已经看着贺殊给自己添了三次羊肉了:“贺相,大可不必了,下官饱了。”
“饱了?那随我走。”贺殊从胡床上起来,让萧年跟着他走。
萧年捂着肚子跟着贺殊从秘书省后门走出,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知道要做什么事?
“贺相,我们去干嘛?”
“政事堂。起居舍人上月放了刺史,政事堂的公文没人抄录了,正好抓你来。”
萧年彻底懵了。抄宰相们的公文,我吗?
“贺相,是不是搞错了?”萧年不免提高了声调。“下官惶恐呀!”
“再说就按宫中喧哗判。”贺殊像猫玩老鼠一样威胁道,并且补充道。“宫中喧哗笞五十。”
“下官不敢。”萧年有苦不敢说,只好跟紧贺殊。
等到了政事堂的院落,贺殊再三叮嘱,说上午他们议论的时候,萧年就在旁边把议论的问题记述,然后总结。
“是,贺相。”
进了政事堂,迎面而来的就是五张胡床,其他四位宰相早已经坐好,贺殊指了指侧面的案子,让萧年跪坐在侧抄录。
“同叔(贺殊的字)来了,坐吧。”坐在中间的白令公让贺殊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
老人看人都到齐了,随手接过刘式递过来的公文。
“黑水大都督李恭,意图谋反,被长史发现,两方于城中激战,现李恭在都督府狱中。”
“李恭罪大恶极,押付京城,斩立决。家奴发卖,家眷皆充掖庭。”贺殊说道。
“有无异议。”白慎问道。
看到一向和贺殊不和的刘式都没有异议,白慎在公文上签好字,又盖好章,把门前的内侍喊来,让他交付中书省群官再议。
萧年在旁边写好宰相们所说的话,加以修饰,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恭,从二品黑水大都督,如此之大的官,也不过是一纸公文就一切全无,政事堂真不愧帝国中枢。
“越州去岁大水,今年大旱,十室空之七八,土地荒芜,越州刺史请朝廷拨款十二万贯,免赋税三年。”
“允。”刘式一下子就答应了。
“否!”贺殊却否了。
“胡儿竖子,越州如此,你良心何在,难道是叫狗吃了。”刘式一下子就破口大骂,他身边的李轲拉住刘式的袖子,不让他站起来。
“刘老匹夫你干嘛?我只是说应再遣人监督。”贺殊瞪了刘式一眼。“工部员外郎杜强,可任此职。”
“说到底你还有点良心。”刘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只好这样再骂一句。
“允。”白令公表决道。
“怎么停了?”李轲看了一眼旁边举笔不落的萧年。
“李相,这……”萧年不知道该怎么写了,谁家起居录写宰相互喷的。
“如实写,陛下不追究这些。”贺殊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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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郡公、高平郡公斗杀临清县令,打砸县衙。”
“褫夺爵位,杖一百,流三千里。”
“允!”
“泸州刺史贪赃枉法,侵占民田。”
“秋后问斩,阖府上下收入掖庭。”
“否,不宜牵连过广。”
……
一个半时辰后,宰相们的议论终于停了,萧年的手都酸了,已经抄满了密密麻麻的十张,字迹密集但工整。
“内侍!去把萧校书的写的东西送去紫宸殿。”贺殊坐了起来,众人走出政事堂,萧年跟在后面。
终于,终于结束了。
“贺相,我们去哪?”萧年问着贺殊。
“我去见陛下,你去吗?”贺殊玩味地说。
“不敢,不敢。”
“跟我走吧,我知道你想当大官,我带去陛下哪里混个眼缘,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贺殊一眼看出来萧年当心思。
萧年索性也不装了:“多谢贺相提携。”
两人走出政事堂的院子,沿着长廊绕过含元殿与宣政殿,梁朝的宫殿,或许说是自古以来的宫殿,都是前朝后寝,紫宸殿正好位于后宫与前朝的交界处。
殿宇虽然不大,但是作为皇帝的寝宫已经非常奢华了。
不过萧年站在殿前的小广场上不敢轻举妄动时,贺殊早已经走上了台阶,看到萧年站在后面不敢往上走,不免笑了起来。
“萧校书何必怕成这样,跟着本相走便是。”
等到了殿门口,那天曲江宴上的年轻天子正坐在龙椅上观看着内侍送来的公文,好像是萧年亲自抄写的那篇。
萧年还在门前等着听宣,但贺殊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紫宸殿,当着几名内侍和萧年的面走到皇帝跟前,皇帝看到贺殊来了,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色,说出了一句让萧年惊讶万分的话。
“大兄来了,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