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干姜与谎言 “千岁姐, ...

  •   千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晨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脖颈发僵。她跪坐在门口,手中还攥着那块未雕刻完成的木料,指尖被木屑刺得有些发麻。

      看天色,也没睡几个时辰。她撑起发麻的膝盖,发现那张病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像块切好的豆腐,棱角分明。床单被扯平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连枕头上曾被人睡过的凹陷都被强行抹平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味道。

      那种被极高的体温烘烤过的、干燥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旧木头和雨水的陈旧气息。

      一件白色的队服外套从她肩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千岁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将它折好,放在了空荡荡的病床中央。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清醒点,千岁。”

      今天会有人来检查。她得快一些把这里处理干净才行。

      她忙活了一上午。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把沾了猫毛的软垫塞进最深的柜底,又翻出库房里最呛人的陈年艾草和硫磺,堆在铜盆里点燃。

      浓烈的、辛辣的白烟腾起在日光下,呛得人眼泪直流。千岁一边咳嗽,一边用火钳把最后一撮从地板缝里抠出来的黑色猫毛送进火盆。火焰舔舐着绒毛,发出一股焦糊的蛋白质气味,瞬间被艾草味吞没。

      "砰!"

      障子门被猛地拉开。

      "千岁姐——!我回来啦!"

      千岁的手猛地一抖,烧红的火钳差点烫到自己的脚背。

      那个娇小的身影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气和紫藤花香,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累死我了!"忍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长途跋涉让她掩盖不住自己的疲惫,"千岁姐你都不知道,这次的任务简直是太烦人了!"

      "小忍?"千岁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是说要去北边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别提了!那个鎹鸦是个蠢货!"
      忍松开她,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把日轮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说什么下弦实力,结果就是个只会往人脸上糊泥巴的笨蛋,害得我新领的队服全脏了!"

      千岁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忍回来的比预想的早。比岩柱还早。

      清扫工作只进行到一半,她忍不住紧张起来,用眼角余光反复扫视房间。
      猫毛都收起来了吗?用品藏好了吗?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忍一边抱怨,一边扯着自己的袖口给千岁看。那里确实沾着几点干涸的泥点子,“你看!这是前天才领的新队服!那个叫前田的色鬼裁缝肯定又要借机说些恶心的话了……

      "千岁姐?"

      "啊?"

      忍停下抱怨,盯着她看,
      "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

      "没什么。"千岁勉强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湿毛巾递给她,"你先擦擦,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却一直跟着千岁转。

      "千岁姐,你脸色很难看。"
      忍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千岁的脸颊,声音轻下来,"眼圈怎么这么黑……昨晚没睡好吗?"

      “最近伤员太多,”千岁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昨晚一直在整理病历,睡得晚了些。”

      “是吗?” 忍直起身子,双手抱胸,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今天的工作交给我吧,你去休——”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忍的鼻子动了动,蹙起眉。

      "千岁姐。屋子里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好呛。"

      "艾草。"千岁答得飞快,又刻意将自己语气平缓下来,"最近雨水多,我是怕药材发霉……"

      "不是艾草吧。"
      忍打断她,又仔细嗅了嗅,"我看看,有硫磺,有干姜,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一股奶腥味?好奇怪。"

      "是……给伤员配的新药。"千岁声音不由得绷紧了,左顾右盼一番,试图转移话题,"小忍,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去做。"

      可惜,忍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在藏什么东西,对吧?"

      她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像尖刀,根本藏不住话。几步走到千岁面前,微微俯身,笑意盈盈的瞳孔里倒映出千岁苍白的脸,全是抓到把柄的兴奋。

      "什么?"

      "我鼻子灵得很,瞒不过我的。"小姑娘眯起眼睛,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探究地、好奇地在千岁的私人药房里视察,"快点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受伤的小动物?还是……什么不能给别人看的?"

      "没有这种东西……"

      忍没理她,继续在房间里转悠,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

      千岁紧紧跟在她身后,她想找机会把忍拉走,但忍就像她收留的小猫,一旦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不找到答案誓不罢休。

      "小忍,先回去休息吧,这里味道太大了。"

      十四岁的少女脚步轻轻的、慢慢的,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在房间内打转,从窗边走到药架,又从药架走到门口。最后,就这么恰恰好好地,停在了角落里。

      那边放了个柜子——是千岁平日里,用来藏猫的柜子。

      "这个柜子,对吧。"

      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得意,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柜门上的一道新鲜划痕。

      那痕迹很细,但很深,显然是某种小东西反复磨爪子留下的。

      “不然怎么会有这种痕迹呢?”

      "搬药材的时候磕碰的。"千岁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柜子年头久了,木头有点朽。"

      "是吗?"
      蝴蝶忍哼了一声,头顶蝴蝶发卡的尾羽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摇晃,“我看着倒像是什么小东西磨爪子留下的啊,千岁姐不这么想吗?"

      千岁在心里把那只小皮猫骂了一万遍,嘴上却说着,“可能是野生的动物闯进来了……”

      千岁的谎言一点也站不住脚,忍忍不住弯起眼睛,看她笑话似的,"如果是受伤的兔子或者鸟,交给我处理就好。但如果是别的……你知道岩柱大人最近查得很严吧?千岁姐。"

      她沉下声音,故意严肃地说,“如果让悲鸣屿先生发现,我也保不住你哦。”

      "那里面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你知道吗?"

      忍的手搭上了柜门的铜把手。

      千岁哑口无言,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脑子里却再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劝阻蝴蝶忍,只能笔直笔直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忍即将打开柜门的手,无力闭上双眼。

      “……别开。”她虚弱的恳求声从后方传来,搭配着谁也说服不了的谎言,“小忍,别开。那里什么也没有。”

      忍脸上的笑意更深。简直就像是找到什么新奇的游戏似的,完全没有停手。

      "晚了。"
      她手腕用力,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柜门。

      "吱呀——"

      陈旧的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千岁别过脸去,不敢直面这一幕。

      然而。
      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响起。

      “……这是什么?”
      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千岁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被拉开的柜格里,空空荡荡。

      没有猫。
      没有垫子。
      甚至连那股让人心惊胆战的奶腥味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让人流眼泪的、辛辣刺鼻的干姜味。

      整个柜格里,塞满了切成片的、干燥的生姜。它们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堆在那里,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散发着那种足以掩盖一切生物气息的味道。

      而在那堆生姜的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刚削了一半的、形状有些扭曲的木头玩具。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新鲜的木屑,显然是刚做完不久。

      千岁伸手扶住旁边的架子,抿了抿嘴,喉咙发干。
      "……我说了吧,"她声音还有点发虚,"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有干姜?” 忍伸出手,从那一堆生姜里捡起那个丑陋的木头玩具。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给老鼠磨牙的玩具吗?”

      “那是我做的……本来想做个药杵,做坏了。”千岁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一块斑驳的光影,“那个柜子受潮严重,我把药材都移走了,塞满干姜是为了吸潮。"

      忍捏着那个木头玩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玩具还很粗糙,只有个粗略的模型,但也能看出来,并不是个药杵的形状,倒像是一条鱼或者别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千岁,又看了看那堆干姜。

      然后,她把木头玩具轻轻放了回去,关上了柜门。

      "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看着依然惊魂未定的千岁,
      “千岁姐,最近没有那么潮热的。你很忙吧?不用这么麻烦。”

      千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对忍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好险……还好早上让实弥把猫带走了。

      只是猫的垫子和用品没地方放,还被收在房间内的某个角落。千岁暗自祈祷忍不要再搜查下去了,生怕她真的翻找出什么来。

      "咚。咚。咚。"

      屋逢漏时偏连雨,千岁的心刚放下来一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念珠撞击的脆响盘随着地面微微的震颤,正在一步步靠近。

      "南无阿弥陀佛……"

      是岩柱。他来了。

      千岁感觉血液又要凝固起来。

      虽然悲鸣屿先生双眼不能视物,感知力却是柱中的佼佼者。她不能保证自己是否做了万全的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近,千岁本能地想要后退,脚尖却像是被地板粘住,半步不能动弹。

      "别慌。"忍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低低的,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身,脚步从容地走向门口。除了同手同脚以外,看不出一点紧张的痕迹。

      "千岁姐,"她回头看了千岁一眼,嘴角扯出狡黠的弧度,"你欠我一次。"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岩柱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外,双眼流泪,双手合十,念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处,为何只有苦味?”

      岩柱停在了门口,并没有进屋。满屋浓重的硫磺艾草味熏得他微微皱眉,手中不停地拨弄念珠。

      千岁刚想开口解释,忍抢先了她一步。

      “悲鸣屿先生。”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您来得正好。我正想跟您说呢,这间药房恐怕暂时不能进人了。”

      岩柱微微侧头:“……何出此言?”

      “最近雨水多,药材有些霉变。” 蝴蝶忍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手指轻轻在鼻尖扇了扇,“为了抢救库存,千岁姐用了大量的硫磺和艾草熏蒸。这味道太冲了,连我都有些受不了。您嗅觉那么灵敏,要是进来了,恐怕会很难受吧。”

      岩柱沉默了片刻,侧耳听了听。
      屋子里确实只有千岁和忍两个人的心跳声。

      千岁的心跳很快,这在面对柱时是正常的反应,悲鸣屿早就习惯了他人的惧怕。

      而且,那股刺鼻的味道确实掩盖了一切。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既然如此……药材乃救命之物,确实该好生看护。”

      “是啊。” 忍笑着接话,“而且这附近的老鼠似乎也少了许多,大概也是被这味道熏跑了吧。”

      这句话一出,千岁明显感觉到岩柱那原本紧绷的注意力松懈了下来。

      “南无。” 岩柱叹了口气,念珠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此处无碍,贫僧便去别处看看。万物有灵,亦有定数……”

      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转身,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向着别的院落走去。

      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千岁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连呼吸都忘了。屏住的那口气一吐出来,她就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药架子,恐怕就要这么丢人地跌坐下去。

      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拍了拍胸口,见千岁盯着她,顿时做了个“吓死我了”的鬼脸。

      不过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她立刻板起脸抱着手臂,

      “千岁姐,你欠我五份鳗鱼饭。”她伸出五根手指,"要多放鱼的那种。少一份都不行。"

      千岁忍不住笑了,"好,五份。一份都不会少的。"

      她似乎有些生气,两颊像河豚一样鼓起来,一听见千岁的应答声就扭头要走,又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要是出什么事,自己负责!我可不会帮你的!”

      小姑娘合上门,似乎隐约有抱怨的嘟囔声从门外传来,“真是的……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柜门空荡荡的,曾经放着软垫和猫食碗的地方,现在只有干燥的姜片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千岁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柜门。

      它本该如此。

      ……以后,也会继续维持这种面貌。

      千岁轻轻关上了柜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