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惊风 幼猫的命太 ...
-
灯油燃尽了又再续。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对于这种还没断奶的小东西来说,更像是天塌了一样。
症状来得又急又凶。先是干呕不止,然后开始腹泻。最后连那点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软趴趴地摊在垫子上,毛都湿成一绺一绺的,蔫得不成样子。
千岁手里拿着去了针头的针管。
药太苦了,哪怕掺了蜜,猫也不肯吃,拼命撇过头去躲。她就只能强行挤开它的牙关,把苦涩的药汁一滴一滴灌进去。
小猫呜咽着挣扎,还没长硬的爪子在她手背上胡乱抓挠,留下一道道渗血的红痕。千岁好不容易才揪住她的后脖颈,将猫放在两腿之间。
“乖,喝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窗户纸从漆黑一点点透出青灰,又泛了鱼肚白。直到后院的鸟雀开始此起彼伏叫着,猫的症状才终于稳定下来。
它蜷缩在垫子上,呼吸变得平稳,肚子也不再一阵一阵地抽搐。那双金灯笼似的眼睛半睁半闭,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千岁也累的够呛,长长出了一口浊气。
她指尖全是药渍和猫吐出来的黏液,手背上那几道抓痕被汗一渍,火辣辣地疼。
"你可真会折腾人。"
她戳了戳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纵容。
猫动了动耳朵,听见了,但不理人。继续呼呼大睡,没有回应。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顺着窗棂缝子挤进来,照得满屋尘土飞扬。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千岁强撑着爬起来,一天一夜的通宵达旦,一想到还有多少伤员需要处理,千岁的怨气就浓烈到能冲坡屋顶。
洗脸,整理仪表,去拿那个该死的药箱子——蝶屋还有病人在等她。
---
实弥是在午后闯进来的。
这次没翻窗,走的门。堂堂正正地举着手上的伤口,像个来寻仇的。
他惯用的医师蝴蝶忍去出外勤了,并不在蝶屋。香奈惠又在西边支援。兜兜转转,那个负责带路的隐队员后藤,便把他领到了千岁这儿。
"风柱大人?"
实弥跟着后藤走进来的时候。千岁刚给一个骨折的队员缝合完,满手药膏和血味,正要去后院洗。冷不丁一抬头,就看见门口杵着尊不死川实弥,眉毛下意识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
千岁瞥了一眼一旁的后藤,压低声音凑近他,语气不善,”我不是昨晚才说过,没事不要来找我——“
”——猫呢?“
实弥完全没给她发火的机会。
他大步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浪和土腥味。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里却带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身上又是那种狼狈的样子,不知道从哪里巡逻回来,黑色的队服上溅着点点新鲜的泥斑,靴帮子上甚至挂着几根草屑。
千岁眼皮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正贴着墙根想要溜走的后藤:“你跟他说的?”
后藤缩头缩脑,干笑两声,眼神乱飘:“啊……那个,我想起来小葵还要我去帮忙换药……”
嗖地一下,比耗子溜得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不是他,蝶屋里每个人都知道你昨晚睡在药房,亮了一整晚的灯。“
实弥站在千岁面前,跟堵墙似的,挡住门口所有光。
他目光扫过千岁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还有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附身下去小声问道,
“……猫出事了?”
声音有些发虚。
实弥不敢相信。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猫就撑不住了?
千岁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拉开了药房内间的门。
“差不多。”
实弥有些迟疑地看她。但步子却迈得很大,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窝在垫子里的那团黑影。
"喂,"他的声音一轻柔下来,都有点不像他了,"……还活着吗?"
猫窝在垫子里,听见动静,费劲地掀开眼皮,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
不死川实弥提了一早上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摸猫的脑袋,却在半空中僵住。
太脏了。
为了能早点赶过来,他接连肃清了两座山的恶鬼。手上布满了细碎的擦伤和陈旧的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垢——都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哪只鬼的血。
和垫子里干干净净的小猫一比,简直就是世界的两端。实弥不好意思拿这只手去碰猫。
视线余光里,一块温热的湿毛巾递了过来。恰到好处地覆在他的手臂上。
“擦擦吧。”
实弥偏过头。
千岁坐在药柜前的阴影里,正低着头整理药瓶。她眼底挂着两团显眼的乌青,脸色苍白得像纸。看着他的眼神算不上欢迎,只有被入侵领地后的不耐。
她时不时就要侧耳倾听,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无人窥探后,那点尖锐的视线才勉强从他身上挪开——似乎不死川实弥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见见他不动,千岁皱眉催促:“愣着干什么?血腥味会刺激到它。”
"……啧。"
实弥嘴角向下一撇,伸出去一半的手猛地撤了回去。转而狠狠蹭向自己满是泥污的裤腿,力道大得几乎要磨破布料,直到把那些半干的血痂粗暴地蹭掉,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然后才肯伸出手指,用指头尖极轻极轻地碰碰猫的额头。
猫没躲,只是闭上眼睛,软绵绵地蹭了一下他的指腹。
实弥的手指跟着猫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地瞪向千岁:“怎么搞的?昨晚不还能咬人的吗?”
被无视的手帕落在桌上,渐渐洇湿了一小片木纹。千岁盯着那块湿痕,积压了一整夜的疲惫和怒火,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您问我吗?风柱大人。”
她抬起眼,竟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冷意,“我怎么知道?幼猫身体本来就弱。一场雨、一顿饭、甚至是吓一吓……什么都可能要它的命。”
她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他沾满泥泞的裤腿和衣角,“——比如,某些人深夜带着一身血气闯进来,惊扰了本就虚弱的病患。”
实弥脸上的戾气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慌乱的苍白。
“……是因为我?”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布满伤口的手,衣襟上的污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他似乎总是这样,被迫或者故意地,和血腥味相伴而眠。
伤痕是功勋,是他拼命努力存活到现在的证明……可实弥也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种人生,他们从不需要接触这些。
实弥看到千岁的疲倦。他又想起自己昨夜翻窗而入的莽撞,想起因救援不及时,废了一条手臂的那个十四岁少年,想起他顺路买来却被嫌弃的萩饼。
是他的错吗?
将处于另一种人生的他们,拖入这摊泥泞的、充满血腥味道路的人,是他吗?
是他靠近什么,什么就会变得不幸吗?
母亲、匡近……现在连一只猫,都要因为他而死去。
实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泛出灰白。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落在哪里。
该死的。
千岁在心里骂了一句。
露出这种表情是给谁看。
千岁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表情。
不死川实弥,他就应该是鲜活的、急躁的,风风火火又倔强地贯彻自己的意志,而不是露出这种,这种——
习惯性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习惯性坐在原地等着下一次打击,习惯性地接受所有来自生命的噩耗……
她在太多伤员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在镜子里也见过。
“跟你关系不大。”
她别开脸,原本的尖锐被剥离开后,只剩下忙碌两天一夜的疲倦。
千岁走过去,弯腰拾起那块毛巾,重新投进铜盆。水声哗啦,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惊风。前几日暴雨,寒气入体,加上惊吓过度。”
她拧干毛巾,走回猫窝边,动作轻柔地擦拭小猫的脸,“简单说,就是重感冒,并发肠胃炎。”
实弥依然沉默着。他的视线从自己肮脏的手,移到千岁手中那团孱弱的温暖上。那么干净,那么脆弱。
他救它出泥淖,可然后呢?
是不是也只是把它从一个地狱,带到了另一个它根本无法生存的、属于他的地狱边缘?
似乎总是如此。
除了带来血腥和麻烦,什么也给予不了。
”……要是我能,再早一点发现它……“
”就算早半天发现,该病的还是会病。是它抵抗力太差了。“
千岁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指腹轻轻揉着猫的肚子,眼神中有种近乎无奈的疲倦,”我能做的也不多。吃了药,让它好好睡一觉。要是醒来能正常吃饭,那就是熬过去了。“
“后面好好养着,身体强壮起来,就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了。”
沉默在药房里弥漫,比争吵更沉重。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哑地,有些生硬地,试图打破了寂静:
“……让我来吧。”
千岁动作一顿:"什么?"
“你去睡觉。” 实弥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猫,背影僵硬得像块风化的石头,“你的眼睛红得跟鬼一样,难看死了。快滚去睡觉,这里我盯着。”
他想得倒是挺好,虽然自己也一夜没睡,但仗着身强力壮,不会出什么事。
可千岁不能休息。
“哈……” 极短促的气音从千岁鼻腔里哼出来。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把手里的药材重重往桌上一拍。
“睡觉?”
“啪”的一声脆响,粉尘四溅。
她就站在这飞舞的尘埃前,恼火地看着他。
“不死川实弥。”
千岁的盘发乱了,碎发从耳畔滑下来凌乱地挂在脸侧,随着她急促起伏的胸口微微颤动。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红血丝密密麻麻,衬得那股子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看这只猫——才现在也没法休息的吧。”
实弥愣住,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
她步步紧逼,微微抬起下巴,随手抓起桌上厚厚一叠病历单,摔在他胸口的伤疤上: “花柱大人去西边支援了,忍小姐出了外勤。今天整个蝶屋,除了小葵他们能帮忙处理简单的清创、上药,剩下二十三个重伤员,都得我一个人处理。“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到现在还没吃午饭!”
千岁深吸一口气,指尖慢条斯理地,将脸侧那缕发丝勾回耳后,神情镇定了一些,但说话依然不太客气,“‘去睡觉’是什么意思?是打算替我拿起手术刀,还是你会调配解毒剂?”
“都做不到的话,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你这家伙——”
实弥刚想反驳,身体却晃了一下。
他扶住药柜,指节发白,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屋内燥热的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