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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请自来 "顺路买的 ...

  •   事实说明,有些人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
      比如“有空会来看”这种鬼话。

      暴雨夜过去三天了。别说人影,连那件破破烂烂的羽织都没见有人来讨。只有回廊下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青石板,还在无声地嘲笑着那晚的狼狈。

      千岁倒也乐得清静。
      每天在蝶屋做手术、配药,下了班就给猫换药、喂奶、清理排泄物,忙得脚不沾地。都快忘记这小家伙不是她的猫,是风柱的寄养了。

      猫恢复得还算不错。
      断腿被千岁用两根削细的柳枝固定住,缠上了雪白的绷带。虽然走起路来还要拖着一条腿,但精神头却足得很,成天在药房里东嗅西闻,对着窗外的麻雀龇牙咧嘴,俨然一副小霸王的做派。

      千岁给它取了个临时的称呼——“小黑”。

      还没有正式起名。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一旦起了名字,就有了牵绊。
      她怕自己会舍不得送走它。

      第三天深夜,丑时三刻。
      鬼杀队总部陷入了死寂的黑甜乡。只有远处的紫藤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千岁刚整理完一批新到的黄连,苦涩的粉尘味弥漫在舌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正准备熄灯。

      “咔哒。”

      像是某种金属薄片挑开木质插销的声音。
      在深夜,这声音尖锐得像钢针落地,瞬间刺破了千岁昏沉的睡意。

      千岁的手指僵在灯罩旁。她没有回头,不动声色地将切药的小刀滑入掌心,冰凉的短刀刀柄贴上温热的掌心。那是她过去所养成的生存本能,即便来了蝶屋也从没有遗忘。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以及听起来是属于一位男性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一股湿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对方带着一身夜里的湿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闯进了她的地盘。

      “喂。”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猫呢?”

      千岁慢慢转过身,就看见不死川实弥已经站在窗边。

      ---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色的挺拔剪影,一路拉扯着阴影压到千岁脚下。

      他没穿羽织。
      黑色的队服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紧实的肌肉,错综复杂的伤疤交织在皮肉上,隐没进衣物间。
      身上沾着半干的泥点。侧脸、脖颈,甚至那发梢上,都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那是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恶鬼的血。

      不过,他看起来糟透了。

      眼底挂着长时间未眠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把被过度使用、卷了刃,却也杀红了眼而不肯入鞘的凶刀。

      戾气未消。

      "风柱大人。"千岁手指一松,短刀悄无声息地滑回袖袋深处。语气平静,"深夜造访,连门都不敲,是有什么事吗?"

      "问你猫呢。"

      实弥完全无视了她的质问。
      他径自迈开腿往里走,鞋底沾着湿泥,在地板上踩出一串脏兮兮的脚印。走得太快,带起的风让火苗剧烈地摇晃,连光线都对他退避三舍。

      “三天了。”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挑衅,“该不会已经被你这种庸医养死了吧?”

      “它活得很好。”

      “那倒是拿出来让我看看。”

      理直气壮,发号施令的口气。

      千岁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横行霸道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无名火。

      三天不来,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甚至是翻窗进来的。开口没句道歉和谢谢,把这里当什么了?

      还有,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新药房的,她明明叮嘱过,到底是谁泄了密!

      “风柱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微妙地降了半度,明显是不太高兴,“这里是蝶屋的药房,是救人的地方,不是你风之道场的后院。”

      实弥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所以?”

      “所以,您至少应该走正门。”
      千岁抬起手,笔直地指向窗台上那个漆黑的泥脚印,又指了指地板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污渍,“而且,那是我刚擦干净的。”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噼啪。灯芯爆裂出一声轻响。

      实弥没动,也不说活。
      他比她高太多了。此刻背着光,给他的身形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发白的边。影子斜斜地罩过来,把千岁整个人都压在阴影里。

      千岁连眼睫也没颤一下,只是微微抬了眼,打量起他。

      温吞的、安静的视线,从下往上一寸寸扫过去,明晃晃地,带着凉意。扫过实弥紧握的手,扫过他心口上的旧伤,扫过他脖颈的新伤,最后,千岁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实弥的眼睛上。

      一时间,屋里静得怕人。

      一秒。两秒。最终,还是实弥率先移开了视线。

      “啧。啰嗦的女人。”

      他偏过头,那一身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就散了。
      他没道歉,胡乱抹了两下窗台的灰,随后便不想继续管。只顾大步走向药柜的方向,蹲下身子,冲着那团黑影喊了一嗓子:

      “喂,小混蛋,出来。”

      柜子深处“喵”了一声。
      两盏金色的小灯笼亮起来,小黑缩在药篓后面,戒备地盯着这个一身血腥味的大个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不肯出来。

      “就不认识我了?”
      实弥哼了一声,伸手进怀里掏。

      千岁下意识就直起身子,警惕地看着他。哪怕是实弥这会把日轮刀掏出来,她也不会惊讶。

      可偏偏,他动作僵硬,神情微妙。最后掏出来的,竟是个油纸包。

      纸一揭开,一股子热腾腾、甜腻腻的红豆香,呼啦一下,在千岁满屋子清苦的草药味里炸开了。

      足足三个萩饼。还冒着热气。

      一滴蜜糖掉进了苦胆里。

      千岁看了看那软塌塌的糯米团子,又看了看实弥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得到对方一个怒视,还配了一句,“关你屁事、老子只是路过,顺手买的”。

      路过?
      这都什么时间了。
      镇上的铺子早就熄灯,要买到这种刚出炉的热萩饼,得翻过两座山头,去山脚下那家通宵营业给矿工供食的老铺子才行。来回起码一个半小时。

      千岁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
      不死川实弥。
      嘴上说着“看猫死了没”,怀里却揣着跑了几十里山路买来的、热乎乎的萩饼。……哼。

      “吃。”

      似乎是被千岁那种了然的眼神看得恼羞成怒,实弥把萩饼往柜子底下一怼。
      动作粗鲁硬邦邦的,跟喂毒药似的,“便宜你了。”

      猫凑上去嗅了嗅。
      粉色的小鼻子动了动,被那股子甜腻味熏得打了个喷嚏。它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糯米皮,嚼了两下。

      然后,那块皮就顺滑地从它嘴边掉了出来。
      猫拱拱身体,毫不留情地钻回柜子底下,留了个冷漠的屁股对着他俩。

      “嘿!不知好歹的东西!”

      实弥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也不嫌地上脏,把萩饼一掰两半,不管不顾地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柜底,恨不得把红豆馅直接抹猫嘴上。

      “吃!老子专门买的!肯定是没吃到馅——张嘴!”

      “它还在喝奶。”
      千岁的声音从上方悠悠地飘下来,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极力忍耐的笑意,
      “风柱大人,糯米粘牙,幼猫的肠胃消化不了,会生病的。”

      实弥僵住了。
      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手里举着那半块遭人嫌的萩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像被蜂蛰了似的猛地弹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上。

      “……谁知道猫也得喝奶。麻烦死了。”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胡乱拍了拍前襟的灰,把手里那半块萩饼,狠狠塞进自己嘴里。

      腮帮子鼓着,嚼得咬牙切齿,跟嚼骨头似的。

      “顺路买的。它不吃我自己吃。别浪费食物。”

      顺路。
      风柱巡逻在最东面,萩饼铺子在西边,蝶屋在中间……不死川实弥这个路,顺得有够辛苦的。

      千岁低下头假装理药,但肩膀微微的颤抖出卖了她。

      没去拆穿这家伙已经是千岁仅剩的礼貌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走近了两步,“啪”地一下,轻轻甩到实弥面前。

      实弥警觉地往后一仰,才发现丢到胸口的只是个手帕,“干什么?”

      “风柱大人。” 千岁抬起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左侧,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光。
      “太凶了,吓不到鬼,倒是把猫吓坏了。”

      “哈?”

      “我是说,吃到脸上了。”
      她轻声说,听不出嘲笑的意思,“这里,有红豆渣。”

      实弥一愣,抬手胡乱一抹。
      指尖果然触到了一抹甜腻的暗红。

      那股子血色“腾”地一下从他脖子根烧到了耳后根,在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铺陈开来。

      哪里还有半点柱的威严?
      活脱脱就是个隔壁邻居家,偷嘴吃年夜饭被抓了现行的野小子。

      “啰嗦,要你管!闭嘴!”

      词汇量实在频发,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字,听都听腻了。
      千岁背过身去,极其给面子地不看他。

      ---

      给猫喂完羊奶后,屋里的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下来。

      窗棂的影子印在地板上,月光洒在格子中。

      实弥靠在墙边,单腿屈起,没什么坐相。
      刚刚还被他批评“不识好歹”的猫,现在正抱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指啃咬,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他也不生气,千岁偷偷看去,发现他甚至还有点隐秘的高兴。用指腹粗鲁地在猫脑袋上揉了揉,笨拙地给这小猫顺毛,把人家弄得乱七八糟。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一起。

      夜色已深,千岁放下手中的草药,困意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风柱大人。”千岁开口逐客,
      “要是没什么急事,下次请别再来蝶屋了。等它伤养好,您自己接走吧。”

      实弥逗猫的手指停住了,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下碾着猫耳朵尖,

      “怎么,”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斜斜地掠过来,眼底那点淡紫色的光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嫌我碍事了?”

      “你太显眼了。”
      千岁将研磨完成的药剂分批存放,擦干手上残余的药渍,转过身靠在药柜旁,目光平静。
      “岩柱大人最近在严查队里的风纪。今天已经有隐部队的成员在后院闻到了异味,虽然我暂时用药草味盖过去了,但瞒不了太久的。”

      她停顿片刻,视线落在他怀里的猫身上,声音放轻了一些。
      “这里是伤员养护的重地。如果您的一时兴起给蝶屋带来了麻烦,我会很困扰。”

      “……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也只是听说。毕竟,”
      千岁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他那一身血迹,“除了您,也没人敢在总部眼皮子底下藏这种‘只会添乱’的小东西。”

      其实并没有人发现猫,千岁一直很小心,她撒了谎。

      秘密。
      这个词太亲近了。太令人恐惧了。
      千岁不想和他、和这猫扯上这种关系,她已经受够了和朋友、和亲人一次又一次的分别。

      他是剑士,她是医师。他们就该泾渭分明。
      除了治疗、还有收尸,其他不需要有太多交集。

      他们静了几息。油灯的光在实弥侧脸上跳动,不安稳地明明灭灭。

      “如果被发现了,猫是留不住的。”
      千岁开口,声音在寂静里化开,“连带着我也得受罚。”

      实弥低下头。

      怀里那团温热毫无防备地摊开肚皮,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噜的声响。它那么小,那么软,只要他手指稍微用点力,就会被捏碎。

      离开蝶屋,离开这间药房。
      外面是吃人的恶鬼,是严苛的队规。没人照料,这东西根本活不过今晚。

      可它也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风之道场全是汗臭味和杀气,那里更不是个养宠物的地方。

      “等它腿好了再说。”他抓了一把头发,往后一仰,避开了千岁的视线,“这副没断奶的样子,我也养不活。”

      “那您打算拖多久?”
      千岁没给他逃避的机会,直白地追问,“最好尽快给它找个去处。紫藤花之家也好,送回老家给亲人照料也好……”

      黑猫似乎听懂了什么,哒哒哒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千岁脚边,拿脑袋蹭她的裤脚,喵喵地夹着嗓子叫着。

      千岁错开视线,不去看它那双通透澈亮的眼睛,狠下心继续说,“实在不行……您就该将它放生。
      “总之,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

      拖多久?
      实弥看着昏暗的灯光,陷入沉思。

      明天可能就要出任务,后天可能就会死。猎鬼人哪来的未来?
      连自己都未必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没有资格放下承诺。

      千岁和他都明白,所谓的“等腿好了”,不过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不负责任的拖延罢了。

      实弥烦躁地站起身,凳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还是没有给出答复,他给不出答复。

      “下次再说,走了。”
      扔下这句不冷不热的话,那道白色的身影便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空气里散不尽的、格格不入的萩饼甜香。

      千岁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她抬手想吹灯,手臂抬到一半,却失了力气,垂了下来。

      蝶屋的工作量一直都很大,她从天还没亮忙到天黑,明天还有几十个伤员的药要煎。

      千岁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了,顺着冰冷的墙板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木头,“干脆在这里睡吧。”

      “呕——”

      一声湿漉漉的、像是喉咙里卡了异物的抽搐声,突兀地从墙角传来。

      千岁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

      刚才还精神抖擞咬实弥手指的猫,这会儿正缩在垫子边上,脖子伸得老长,脊背拱起成一张紧绷的弓,整个身子随着一下下的干呕剧烈起伏。

      “哇”地一声。
      一小滩泛黄的黏液吐在了地板上,带着股没消化的奶腥气和酸味。

      猫像是废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吐出来的,身子一歪,差点栽进那滩秽物里。
      它被自己身体的反应吓懵了,勉强撑起眼皮,鼻头耸动,对着那滩粘液嗅了嗅。
      刚嗅了一下,就被那股酸味熏得打了个颤,嫌弃又委屈地往后缩,蔫头耷脑地趴到一边。

      千岁伸手一捞,把它抱起来。

      不对劲。

      手感太轻了,轻得像握着一把枯草。
      她两指捏起猫后颈的皮肉,提起来,松手。
      皮肉没有立刻弹回去,而是僵硬地保持着被捏起的褶皱,好几息才缓慢复原。

      仅仅只是摸到一些细微的征兆,她就有了猜测——这是脱水的兆头。

      “怎么回事……”
      千岁眉头瞬间锁紧,把猫抱到了灯下。

      是刚才那半块萩饼的碎屑没吐干净?还是之前暴雨时被吓应激的后遗症?

      不管是哪种,对于只有巴掌大的幼猫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
      幼猫的命太薄了。就像风里的烛火,前一刻还烧得旺,下一刻说灭就灭。

      掌心里的小东西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那只还没长指甲的软爪子,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最后勾住了她的衣袖,勾出一根线头,死死攥着不放。

      “别死……”

      千岁的心被那根线头扯了一下。顾不上擦地上的脏东西,转身冲向药柜,迅速翻找出止吐和补液的草药,开始研磨。

      “真会给我找麻烦……我刚跟人家说完狠话,回头你就生病了?”

      窗外,风声呼啸。
      千岁扫了一眼被吹得哐当作响的窗棂,起身将窗户掩上一半,用绳索挂着,又继续埋头忙碌。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
      只觉得这段出于一时好心的寄养任务,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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