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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捡来的麻烦 那双能捏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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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要把人骨头缝都浇透。
鬼杀队总部的青石板路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冲刷得像一条条发黑的蛇信子。除此之外,天地间只剩下灰白色的水雾,和砸在回廊木板上那种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声。
这种鬼天气,连最尽职的鎹鸦都早早缩回了巢穴。
只有久世千岁还在路上。
千岁把药箱往上提了提。箱带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勒进肩膀的肉里,磨得生疼。她刚做完一台四个时辰的手术,是个被异形鬼咬碎左肩的葵级队员。
千岁是跪在满是泥血的地板上,用镊子把碎进肉里的骨头一片一片挑出来的。
她的手指到现在都还是僵的,指尖残留着那种骨茬刮擦镊子的幻触,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呼……”
千岁停下脚步,把药箱换了一只手提,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喘了口气。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石炭酸,混合着血特有的铁锈腥气,被雨天的潮湿闷在她口鼻上。反胃地想吐,胃里却空空如也,只能泛点酸水。
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洗个澡,然后热腾腾地睡一觉。
可脚步总是快不起来。
药箱太沉了。雨太大了。路太滑了。
——她只是累了。
“……别动!给老子进去!该死的!”
一阵低吼穿透雨幕,钻进耳朵。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和布料撕裂的声音。
千岁脚步一顿。
疲倦一下子跑没了,脚底窜上来一阵寒意。
是……鬼?还是有人在私斗?
她屏住呼吸,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刀柄被体温捂得温热,握住的瞬间,心跳才稍微稳了一点。
巷子深处,一团高大的黑影正把什么东西死死按在墙上。雨太大了,视线被切得支离破碎。只能看见那个男人赤裸的脊背宽阔得像堵墙,背部肌肉随着暴力的动作剧烈贲张,雨水顺着那些沟壑蜿蜒而下,汇聚在腰窝,又隐没在被淋透的队服裤沿。
闪电劈下,切开夜色。
疤痕。
最先映入眼脸的,是疤痕。
层层叠叠,新旧交错。那是刀伤、是爪痕,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泡在暴力里,才会被时间刻下的痕迹。
"喵——!!"
凄厉的叫声被雷声吞没了一半,但千岁听清了。
那是一只猫!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的幼猫……
猫在那双铁钳般的大手里拼命挣扎,四肢乱蹬,爪子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着。可在这个男人的蛮力面前,它脆弱得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麻雀。
快走。
千岁的理智在尖叫。
巷子里的低吼和猫的惨叫混在一起,刺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别多管闲事。这种满身杀气的家伙,哪怕不是恶鬼,也绝不是善茬。
她只是个医生,只是个隐部队的后勤人员,她的刀术只够自保,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她——
她无法拔腿就走,逃离这里。
“再动就把你扔出去!”
男人暴躁地吼了一声,手上青筋暴起,愈发用力地箍住了那团黑影。猫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千岁深吸一口气,脚迈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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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更诚实。
“——住手!”
等千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扔下药箱,冲进雨幕。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千岁却毫无知觉,在那男人即将做出下一步动作前,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它。”
千岁离得太近了。
闪电的余光还没散尽,那张脸就这样撞进了千岁的视野——
银白色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遮不住满布红血丝的眼球。那是一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睛,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眼白泛红,里面几乎没有人该有的东西,只有纯粹的、未散尽的杀意。
脸上三道横贯的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白,他表情一狰狞,那些疤就跟着扭动,像活过来的蜈蚣。
她认得这张脸。
风柱。不死川实弥。
暴虐、残忍,传说中杀鬼比鬼还疯的新任柱。
千岁的心脏猛地撞向肋骨,呼吸都有些艰涩地发痛。
“哈?”
实弥低下头,视线落在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和他满是旧伤的手腕比起来,像根一折就断的枯枝。
“哪里来的蠢货?”
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腥气喷在千岁脸上,“滚开。”
他都没有用力,只是随意震了一下手臂。
千岁的虎口就瞬间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湿滑的墙壁上。
肩上的药箱带子滑脱,沉重的箱子“砰”地砸进泥水里,溅了她一裤腿的泥点。
千岁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她不敢去捡药箱,甚至不敢去揉撞痛的肩膀。
因为实弥已经逼近了。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此刻微微弓着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凶芒像实质的东西一样压下来,压得她脊背发凉,呼吸困难。
"听不懂人话吗?"
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刀刃弹出一寸,寒光凛凛。
"还是要我帮你才能听得懂?"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药箱上,砸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顺着脖子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再敢碰我一下——"
实弥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这只手就别要了。"
千岁握紧了袖中的刀柄。
她看着猫的方向,雨水也和她作对,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
哪怕是柱……但在不死川实弥捏碎猫骨头的前一秒,她的刀一定会先一步扎穿他的手掌。
见她没了动静,实弥这才后退一步,打开了距离。
怀里的猫还在挣扎,脆弱地、倔强地朝外扒拉着,小爪子抓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老实点!”
他低吼一声,一把薅住猫的后脖颈,把它拎了回来。
千岁握紧了刀刃,视线紧紧盯着对方的手往下移。
可那只猫并没有被捏碎骨头。
相反,不死川实弥提溜着它向下,塞进了怀中一件被撕扯窝状的白色布料里——
千岁即将冲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
她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死川实弥那双能捏碎鬼头的手,指节粗大,青筋盘踞,此刻却一根根僵硬地收拢着,笨拙地控制着力道。猫转个身,他的手指就跟着挪,生怕压着它。
他自己那件仅剩的破烂羽织,则被他在胸口团成了一个窝,他正试图把那只湿透的黑猫往里塞。
猫怕极了,坚持不懈地想逃走。爪子在他胸口的旧伤上抓出几道新血痕。血混着雨水流下来,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嘶……你这小畜生。”
实弥痛得倒吸凉气,黑着脸,小心翼翼地把猫每一寸都藏进羽织中,连尾巴尖也没放过。
千岁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后知后觉地浮上千岁脑海。
不死川实弥难不成是在……是在给猫避雨?
“看什么看!” 实弥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凶狠地龇牙,“要把你眼珠子也挖出来吗?”
雨还在下,他光着上身,嘴唇都冻白了。但他弓着背,用肩膀和手臂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只露出猫的一个小脑袋。
再仔细看去,不死川实弥满手全是猫抓出来的血痕,狼狈得很。
他皱着眉,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把猫塞回羽织里。
"别叫了。"他低声吼,凶得有点心虚,“叫什么叫,老子又不会吃了你。”
猫不领情,猫怕极了那些四面八方、怎么躲也躲不开的雨水,也怕这个气势骇人的剑士,又扑腾着往外爬。毛发炸开,指甲嵌在实弥紧实的肌肉中,把他当树不停向上爬去。
她或许是看错了什么。
又或者只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他。
“您……”
有些话,千岁说不出口。她犹豫片刻,那种职业性的、带着点清冷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她喉咙里,“猫不是这样抱的。如果不托住腹部,幼猫的脊椎会不舒服,还可能会被捏断。”
实弥愣了一下:“哈?”
千岁没有解释。她上前一步,无视了他浑身炸毛般的杀气,直接把手伸向他的怀里。
冰凉的、指腹带有薄茧的手,像冰一样。
指尖触碰到他赤裸胸膛的瞬间,实弥浑身肌肉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烫熟的虾一样往后弹了一下。
“别碰我!”他吼道,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呲牙咧嘴,”我警告过你——“
“别动。”
她垂着眼,睫毛像鸦羽一样盖住那双雾蒙蒙的绿眼睛。方才的戒备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她轻巧地托住猫的屁股,把它放回实弥掌心,又调整了他的手指位置,摆成一个稳固的托举姿势,“它的后腿骨折了。您刚才那样抓,它会痛的。难怪一直逃跑……”
怀中小巧的黑猫逐渐停止了挣扎的动作,金色的眼睛眨啊眨,肌肉放松,不自觉在实弥怀中翻了个身,从喉咙中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挂在下巴,又滴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实弥并不讨厌。这种凉意。
“……切。”
实弥错开眼,发出一声不满的咋舌,“……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白眼狼。“
他试探着,将自己布满疤痕的粗糙手指探入小猫松软的脊背,得到的却只是小猫回过头,叼住他的手指踹着玩。
“怎么在你手里就那么乖,在我手上就这样。”他不爽地嘟囔。
“动物是很敏锐的生物……“而你看起来太凶暴了。
千岁忽然停住了嘴,瞥了一眼实弥的脸色,见他没有生气,才安心下来,同样伸出手去逗弄猫。
喜新厌旧的猫顿时换了目标,两只还没长出指甲的小爪子抱住了千岁微凉的手指,又啃又咬。
实弥哼了一声,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雨还在下,细雨斜斜地洒满鬼杀队每一处角落,实弥浑身湿透,千岁自然也都湿透了,木箱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勒紧脊背。
实弥抬头看了下天色,又看了一眼千岁狼狈的样子,眉毛皱起来。
他忽然折返回去,从墙角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油纸伞,“哗”地一声撑开。
雨声瞬间小了。
伞面很大,被他粗暴地往千岁手里一塞。千岁下意识接住,摸到伞上还带着的,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拿着。”
实弥没有解释,只是把怀里的猫往上托了托,眼神有些游移。
风之道场不适合养猫,实弥心想。那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舞刀弄剑、忙着杀鬼的家伙,而且岩柱那家伙最近因为野猫闹事查得正严。
这么警惕的小家伙,过去肯定会吓坏。
如果可以的话……
他若无其事地盯着猫看,眼角实则偷偷在打量千岁。
看她属于“隐部队”的制服,看她沉重的药箱,也看她此刻逗猫熟练的手法,那种发自内心的、温和宁静的表情。
她是一个医生。
如果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女人,能把它带走养就好了。
不知怎的,向来有话直说的家伙,此刻却有些别扭。
实弥张了张嘴,那个“求”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喂。”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下命令似的,“你把它带走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急切了,显得他像是迫不及待想甩掉这个麻烦。
千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低下头,去看那只猫。
黑色皮毛的小猫有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带走它?
理智在摇头。
养一只猫需要时间、精力、食物,还有躲避检查的风险。更重要的,猫是一个活物,一条活生生的、在成长的生命。
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终将有一日会迎来死亡。
如果她在出外勤的过程中意外离世,或者猫因为疾病先离开,活下来的那方,要怎么面对剩下的日子?
千岁不想再经历一次死亡的离别。她的内心已经掩埋过太多坟冢。
荒芜的土地上,容不下一颗新生的种子。
可小猫却不知道千岁的心理活动,金色的眼睛眨啊眨,猫看见悲伤,看见千岁流泪的眼睛,强撑着爬起来,发着抖、忍着疼,一下下地拿头顶往千岁手心里撞,抬起粉嫩的鼻子,邀请千岁来碰碰鼻尖。
猫的想法很单纯,它想分享千岁的痛苦,挨挨蹭蹭一下,世间的痛就没那么难以忍受,就像在千岁手中的它一样。
千岁闭上眼,不忍心看它。
”鬼杀队禁止养猫。“她靠上冰冷的湿墙,试图将那团湿漉漉的东西推回实弥胸口,“如果不慎被发现……”
“那就别被发现!”
实弥猛地跨前一步,鞋底溅起的泥水几乎甩到了千岁的裙摆上。
那只猫在他掌心里细弱地叫了一声,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家伙,浑身是泥。
“你不是医生吗?医生不就应该救命吗……”
他凑得太近了,进到千岁能看见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眼睛中的颤抖,雨水从上方打下来,流进他眼睛,又从眼角淌出来。
他眼睛眨也不眨,就这样倔强地睁大,非要把千岁脸上最后一丝心软也看见,揪出来。
“它会死的……它一个人活不下去。我没法给它换药、治伤。”
锋锐的刺软下来,银白色的头发耷拉在额前,”只有你能救活它。“
“……就这一次。”
令人闻风丧胆的风柱垂头丧气,被雨淋湿,近乎是恳求地这样说着
猫歪歪脑袋,舔舔她的手指,又对着实弥喵一声。
千岁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真是败给您了。”
她将伞柄夹在腋下,伸出手,从实弥手里接过了那团湿漉漉的麻烦。
“手松开一点,别那么紧张,风柱大人。”
她轻声说道,认命似的,将自己的疲倦和温柔袒露出来,“您又会捏痛它的。”
那团温热的、湿漉漉的重量,顺势滑进了千岁的怀里,连同他们此时唯一的伞。
千岁下意识地用双臂圈住它,用自己干燥的内衬去贴它湿透的皮毛。猫用冰凉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多谢。”
实弥紧绷的肩膀轻松了许多。只是脸上泛起一层臊红,欲盖弥彰地板着脸,试图掩盖刚刚的失态。
“伤治好了,你就接走它。我……没空管这种东西。”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柔软的视线落在猫上,瞧见千岁稀奇地看着他,忙不慌地挂起凶狠的表情。
目光在千岁身上上下打量,划过她的脖颈,手腕,腿脚,最终落在背后的药箱子上,”那你最好好好照顾它,有什么事记得找我。要是把猫养死了……我就把你那破药箱拆了烧火!"
千岁笑了笑。
“在那之前,你最好还是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
“猫爪很脏,伤口淋了雨会化脓……要是您手废了,没有风柱大人庇护着鬼杀队,我是养不活猫的。”
“……啰嗦。”
他咋了咋舌,被她夸的颇有些不好意思。便直接转过身,急切地撞进漫天的暴雨里,迅速消失在巷尾。
千岁独自站在伞下,猫窝在她的臂弯里,湿漉漉的黑毛贴着皮肤,体温却是热的。
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传到她的手心里。
为什么不死川实弥要冒着违反队规的风险,救一只野猫?
其实也不是无法理解,千岁心想。
总而言之,她现在也是违反队律的违规者之一了。
千岁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药箱,发现箱子已经进了水,纱布和棉球都湿透了。
今晚回去又要熬夜整理,千岁捏了捏猫的小耳朵,得到猫一个软绵绵的叫唤。
"都怪你。"她对猫说,“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喵呜。"
猫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站起来用湿漉漉的小脑袋蹭了蹭她,千岁心肠莫名就软了下来。
天大的麻烦,它也只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雨小了一点,变成了细密的针脚,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月光为她照亮了回家的路。
千岁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猫湿漉漉的脑袋上。
“……狡猾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