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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走了,它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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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状态仍是很差,我扶着她沿着河走。潺潺小河渐收身形,化为蜿蜒小溪,如幽灵般在荒草地间悠悠飘荡。那片荒草地仿若无形的引路人,一路伸展,指向了静谧幽深的森林。一切似曾相识。踏入森林,女孩急切寻觅着先前刻下的记号,目光却一次次落空,这里又全然是一片未曾涉足的新境……往昔那座温馨的小木屋,已然消逝在时光与迷途交织的迷雾中,再难寻回。
应当是正午,外面飘着小雨。我独自一人寻找着食物,因为怕走丢,我的腰上系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着女孩。
没有声音,它出现了。我的黑羽鸟。
它待在树下,羽翅仍那么漂亮,漆黑,羽尖泛起一层幽蓝的釉光。颈部的短羽紧密而油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水面上细密的波纹。我轻轻靠近它,它没有飞走,轻柔呼唤它,如同往日那样歪头看我。它轻轻地扑腾了几下翅膀,然后稳稳地停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令人安心的轻巧的重量,仿佛缺失的什么回归了心脏。
能不能离开这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它陪伴在我身边就足够了。心中满溢着难以言喻的愉快,连雨都变得温柔而圆润,轻轻撒着。它回来了,找到了我。
它带我找到能够救助女孩的草药,看来之前我是没有找到足够的。
我生了火,熬了汤给女孩喝。女孩虚弱地靠在石头上,她的脸庞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得泛着白皮,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而急促。喝下草药汤后,她微微睁开了双眼,眼神却依旧黯淡而迷离。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着,似是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我静静地守在她身旁,看着她这般虚弱的模样。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被风吹散的薄烟:“好……冷……”我赶忙将身旁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木,让温暖的火焰跳动得更旺一些。
她的身体时不时地轻轻抽搐,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病痛的折磨,还是身体过于虚弱。她时而发出微弱的呓语,话语含混不清,但从那破碎的语句中,能听出她内心的痛苦与恐惧。我起身准备再去准备一些草药,衣角却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扯住。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草药会起作用的,会好起来的。”可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却没有多少希望的光芒,仿佛被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与信心。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手紧紧握着我的衣角。我拍着她的背,看着她静静睡去,也暂且安下心来。
不知多久,我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寒意唤醒,睁眼,篝火已快要熄灭,只剩几点微弱的火星在苟延残喘。我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去寻找女孩的身影,可身旁空荡荡的,连我那件披风也不见了。
没有痕迹,什么都没留下。决绝的。
我试着呼唤她,可才发现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转而叫起我自己的名字。叫了一声发觉不对,就问她在哪。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静坐而有些麻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顾不上这些,急切地在四周搜寻起来,额前因为焦急冒出了冷汗,我劝说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才能发现线索。
我再次看见空荡荡的身旁,突然的发抖,让我跪了下来。我死死盯着眼前的泥土,抓了起来狠狠揉碎……
是她打算抛下我了吧,再一次再一次地把我抛下。那个背叛我的女人,那个自私的家伙!不对,没有谁把我抛下过……要冷静一点。难道她看出我根本毫无办法接受现状了,而我不能帮她回去,被看做一无是处?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内心深处涌起的惶恐否定。不对,一定不对,是她主动要帮我的,她也是想回去的。是这样的。是她想看出我想离开的。我要将她困住,不能让她离开。她看出来了的。不,明明是她想这样做的。此刻,我满心的慌乱如汹涌的潮水,几乎将我淹没。我会帮助她的,无论如何,我应该会帮助她的……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疯狂滋长——她存在吗?这个疑问如同一团浓重的雾,瞬间将我紧紧笼罩,让我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与恐惧之中。
我越告诉自己要冷静就越焦急。我试图回忆她的模样,可那些画面却像水中的倒影,越想抓住就越模糊。我擦了擦额头,告诉自己,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怎么可能将一个人的样貌完全记住……好了,我想起来她的样子了,短短的头发,戴着一个眼镜,低着头,害羞而腼腆。
我不应该这么慌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不该逃避的。懦弱的是她才对,而我应当一直秉持正义的。
我看见黑羽鸟,它歪着头看着我。是啊,她还很虚弱,不会跑多远的。我沿着山林的小路奔跑着,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每一片草丛的晃动,每一声树枝的折断声。找了许久,除了偶尔惊起的几只飞鸟,我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女孩的踪迹。
但是,鸟吗?我记得这边没有动物的,除了河里的鱼。算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我渐渐停了下来,黑羽鸟也飞落在我的脚边。
它鸣叫起来,催促着我。催促着什么呢。我向前迈了一步,应该还有很多步。
“自然慷慨馈赠,洒落满径琳琅,却空余,一片寂静悠长。”
黑羽鸟的鸣叫令人安心,不急不徐的。它的眼睛始终凝视着我,我也看向它,看一下那深幽处,不停跳动的心脏舍去了焦躁,变得缓慢了。
我继续在这神秘的森林中前行,黑羽鸟在我头顶盘旋,偶尔落在我的肩头。那停留恰到好处,仿佛在为我指引方向。我此时的前行不再是为了寻找女孩,应该是为着别的什么吧。四周静谧,但黑羽鸟温热的重量,令我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似山间清泉,澄澈安谧。
脚下的道路崎岖坎坷,我却体验到了不曾有过的轻松。女孩的离去,于我而言,竟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成为了一种解脱。我不再徒劳地去思索是否能够走出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也不再让女孩离去的空荡身影在我的脑海中反复纠缠。此刻,我全身心地沉浸在与黑羽鸟相伴的飞翔中,尽情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自由。
森林中的树木依旧高耸入云,枝叶层叠交错,将天空遮蔽得严实。阳光只能艰难地透过这重重枝叶的阻隔,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宛如梦幻般的碎金,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交织、斑驳陆离的图案。
我如同一只获得新生的鸟儿,在这光影中肆意穿梭。本该是这样的。
骤然间……我感到脑袋内涌起一阵热意,有些头昏脑胀,迫使我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血液不断从我的鼻子和喉咙里流出,我像被呛住又想干呕。不受控制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扭曲。我抬手试图捂住口鼻,可那滚烫的血液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地。触目惊心的红。
不对吧。来不及思考,右腿传来一阵剧痛。用胳膊擦去眼泪,我看到小腿出现了一个狗咬的伤口,鲜血正从那参差不齐的伤口边缘汩汩冒出,和地上已经滴落的血迹融为一体。剧烈的疼痛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一下下狠狠刺在腿上,让我几近昏厥。
周围只有凌乱的树木。黑云鸟停在枝头,担忧地望着我。我笑了笑,安慰道:“没事的,只是一些伤而已。”休息一下就行。我扯了一块衣服包住伤口,静静靠在树下。
眯着眼睛,黑羽鸟停落在我的肩头,轻轻啄了啄我。
“怎么了?”我问它。
它要飞走,去寻找一粒种子。
我赶忙说:“我陪着你吧。”我不能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它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的,我行的。”我酿跄着站起,跟着它找到一根足够粗的木棍,用作拐杖,撑在胳膊上。
它在前面飞飞停停,确保我能跟上它。
不需要很久,它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出找那粒种子。我望着远处,它忽然加快了速度,径直飞向了草丛深处。我赶忙加快脚步追过去,只见它停在一株蒲公英旁,小小的爪子轻轻拨弄着。原来,它找到了,那种子附着在蒲公英的绒毛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它歪着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用嘴小心地叼起那粒种子,又飞回到我眼前。
它让我种下去,所以我便随着它找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把它埋在土里,浇上了水。
它让我休息一会儿,很快会发芽的。我便躺在地上睡去,它去摆弄着,趁机寻找草药。
我醒来,就看见面前的草药,无奈地看着它,却欣然地去处理了。我先打来一盆清澈的水,将草药一把一把地放入水中,仔细地揉搓清洗,去除上面的泥土和杂质,在处理的过程中,我挑选出几种具有消炎、止血功效的草药,准备给自己的伤口敷上。
不知道会不会得狂犬病,现在可没有疫苗打。或许我早打过了,或许我之前就被咬了。但现在也无所谓了,受伤了就去处理,生病了就去吃药。不必追究这些伤痛与疾病缘何而来,毕竟都已成为过往。
那幼苗果真生长的很快,不消片刻便已经有我那般高了。只是它仍是瘦弱的,几片枝叶就是它的全部了。不能要求它太多了,它只是一颗幼苗而已。
敷上草药后我感觉好多了,失血后我吃了一点食物来补充能量,随后又睡去。这片地方阳光足够好,不用担心感冒。
不知是过了多久,我醒来时,感到有一些凉。应该是被冻醒的,旁边堆起了干草,窝在里面稍微有些保暖,但没有大用。不过醒了后,我的体温会上去的。
瘦弱的幼苗已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它的树干粗壮,树皮粗糙而坚韧,犹如岁月留下的痕迹,和我想象的一样,只有我知道它才刚刚出生,才过去一天,或者是两天。也许是一个星期。时间这东西,我不太清楚。
树冠成了一把巨大的绿伞,向四周伸展,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跟假的一样。粗壮的树枝纵横交错,向天空有力地伸展着。树下的地面,被树荫覆盖,形成了一片清凉的世界,与周围阳光充足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难怪我觉得凉,颇有些令人讨厌。
我站起身来,仰望着这棵参天大树,如果说森林里那些树像一个个苍老干瘪的怪人,眼前这一棵就像一个大头娃娃披上那怪人的皮,有一种微妙的稚嫩感。
黑羽鸟让我给它浇水,我怀疑地下的水全被它给吸干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一片阳光地,只希望它不要再长了。移植我是做不到了,每日搬那么多水也是不行的。我的腿依旧痛着,现在走路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我觉得是伤到骨头了。因为是以前的伤,所以现在不至于要我的命,但行动不便是真的。
我干脆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就不浇了。虽然我总共就浇过两次水。它很顽强,值得称赞。黑羽鸟倒是叫它的伙伴帮忙,每日路过浇些水。我也不愿意这棵树枯死。
一日醒来,感觉有些暖和。睁眼,看到了明晃晃的太阳。站起身来,扫视四周,没有看见那颗参天巨树了。周围的土壤也没有一丝痕迹,并非湿润,也非干燥。我呆呆地看着,竟感觉有些寂寥。那场景像女孩消失时的时候……
黑羽鸟在叫,荒草地里,我看见了女孩。
不对,应该是和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很快的确定了这一点。她只身站在荒草丛中,发丝凌乱,几缕碎发粘在她那沾满泥土的脸颊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挂着不少泥土,有的已经干结,有的还带着湿意,唯有一件披风,依旧干净。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我,脚步虚浮地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一个带着泥土的脚印,样子僵硬得像一棵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心里有些微妙。当她走到我面前时,我闻到她身上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草混合的怪味。是那棵树的味道吗。
“你是谁?”我问道。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双满是泥土的手想要抓住我,我侧身躲开,她的手抓空了。
“你是谁?”我后退一步再次问道。她依旧没有回答,我怀疑她听不懂我讲话。
我转头向黑羽鸟询问,我感觉我种出了一个人,还是女孩的样子,太膈应了。
黑羽鸟只是歪了歪头,它传达出一个意思。
女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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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便利店的冰柜前,明亮的灯光洒落在冰柜上,冰柜那洁净透明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我微微凑近,仔细端详着玻璃中自己略显疲惫的模样。可还没等我再多看一会儿,就在下一秒,一张色彩鲜艳的促销海报从旁边被猛地贴了上来,将我映在玻璃上的脸完全覆盖。这张海报设计得十分醒目,上面用大大的、极具吸引力的字体写着:“幸福家庭套餐:父母 + 孩子 = 完美”,旁边还配有一幅温馨的家庭画面,一家三口正开心地笑着。
收银员找零时硬币粘着血痂,她用小拇指甲撬开,笑着说:“下雨天关节痛很正常。”
后面排队的人皱了皱眉,她好像也看到了,急忙摆了摆手,说:“没有病的,我会洗掉的……”
硬币的声音哐当响着。
公交站台的公益广告在播防自杀宣传片,但耳机漏音,全是空白磁带的白噪音。车窗倒影里,高楼玻璃幕墙正在吞食一群飞鸟,没有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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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货架间穿梭时像一尾银刀鱼,校服外套下露出纱布边缘。她突然把三支遮瑕膏拍在我胸口:“选个最像活人肤色的。”玻璃柜台反射出无数个她,每个镜像的嘴角都挂着不同弧度的笑。
我拿起中间那支,她嗤笑着拧开盖子,当着我面抹在手腕淤青上。膏体像融化的蜡一样糊住伤口,“怎么样?”她把手伸到阳光下,血管在粉底覆盖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像不像从来没挨过打?”
收银台扫码器发出“嘀”声,她在外面透过玻璃看我。我付了款,提着袋子走了出去。
穿过水产区腥臭的棚顶,永薇突然在一家卖观赏鸟的摊位前驻足。铁笼里挤着十几只乌鸦般的鸟儿,漆黑羽毛泛着墨绿光泽。
“这叫黑卷尾。”她指甲敲击笼杆,惊起一片扑棱声,“会模仿人哭的声音。”最瘦弱的那只缩在角落,喙上沾着血痂。
摊主嚼着槟榔咧嘴笑:“小姑娘识货,这鸟——”
“包起来。”她打断他,甩出刚找零的纸币。
当她把藤编鸟笼递给我时,笼底铁丝上还粘着一片脱落的羽毛,像未擦净的血迹。
我们坐在河堤长椅上拆鸟笼,她抓住我的手指按在鸟儿胸口。隔着绒毛能感受到急促心跳,她说:“感受到了吧,它在害怕。”
“送你了。”她解开缠在鸟儿脚上的红线,“反正活不过三天。”晚霞把她的睫毛染成橘红色,这一刻她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温柔。
黑卷尾在我掌心发抖,突然扑腾上她的肩膀。锁骨下方露出一块烟头烫伤的疤痕,形状像歪斜的十字架。她猛地掐住鸟,把它丢进了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