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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力 ...

  •   我们踏入森林,雨声渐渐减弱了。那种厚重如钢珠,稠密如粘液的雨滴落在了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叶上。茂密的树冠像一层厚厚的毛毯,将雨水和声音都隔绝在外,高耸至天际,没有人能够猜到树为什么这样的高。
      森林内部出奇地安静,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被潮湿的泥土吞没,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树干上布满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凉。偶尔有水滴从叶尖坠落,砸在肩上,冷得像针扎。女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我跟上。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仿佛随时会被森林的阴影吞噬。
      “这里太安静了。”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连鸟叫都没有。”
      确实,没有虫鸣,没有鸟啼,甚至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雨滴偶尔穿透树冠,落在地面的闷响。我们继续向前,动作轻缓许多。
      “等等。”女孩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指向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躺着一只鸟——黑羽鸟。它一动不动,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睛半睁着,像是死了。
      阴影从它的身体表面蔓延,它一定是死了。
      我的心脏猛的一缩,几乎我预料不到的冲动,并非失而复得的感情,挣脱开女孩,跑了过去。我扒弄着它,检查了许久。不是,不是,我的黑羽鸟,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便觉得奇怪,小鸟再怎么飞,也不会飞过来吧,我干什么这么紧张。
      她攥紧手心,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疑惑和紧张:“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我的感到脸上仍保持着笑容,“好啊,我们快走吧……”
      我没有留意到她苍白的面色。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合着甜腥、腐烂的气息。林间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惨淡的灰绿色,像一层霉菌般覆在身上。脚下的泥土松软得诡异,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什么东西上,发出黏腻的闷响。
      钟表不会出现在这儿,我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疲惫感和饥饿感出现,我们拿出采的浆果吃了起来。夜晚,我们升起了火,吃上了烤鱼。在这个地方找一些干燥的木头不容易,今天过后也许吃不上烤鱼了。
      升起的火总会冒起浓浓的黑烟,夜晚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又显得发白。没有火的日子比想象得寒冷,似乎是刻意在你无法生火的时候给你重拳一击。湿气加深了这种寒冷,幸好没有风。我们紧挨在一起休息,但没有挨着的地方在空气里更加冻僵了。
      白天我们启程,没有任何导航的东西,天空是虚假的,不会指引你任何方向。我们只凭感觉朝一个方向走,试图走着直线。女孩用刻刀一路上刻下记号。虽说迷路,可我们再也没有碰见她刻下的记号。这片林子比我们想象的大,和那片荒草地一样。我们不断的寻找着水源,食物。休息对我们来说变得奢侈。这里没有其他动物,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们只能依靠林间下的些许光亮判断过了一天,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月……大概。
      我们对时间没有什么观念了,有时候睡着不说是冻昏了,所以我们不敢睡得很死。
      女孩变得沉默起来,她想出去的欲望表现得比我坚定,也许是因为她想要回到家人中。她没有责怪任何人,没有说出抱怨的话,带着我不停前行。她没让我一人前行,虽然她的步子比我快。她在我没有力气时也放慢脚步,但她不回头看我。十分幸运,我们找到了河流,那或许连着湖泊。可在此之外,仍是森林。
      天开始永远阴着,永远下着雨。我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但也许只是一晃。我们的身上湿漉漉的,就算干了也会在下一刻沾上新的水汽。这让我们不适,寒冷加剧了。
      女孩渐渐虚弱起来,状态很不好,也许是因为连绵的雨,也许是因为她的伤口发起了炎。我找了一个避雨的地方,让她休息一下,看她放空的神情,我陪她聊起了天,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我想活着。”她躺在我怀里说,“并且好好地活着。在这里我们活不下去的。”我们现在只能吃野果和水里的鱼,生活质量算不上好。
      “你珍爱你的家人吗?”我问。
      “嗯。”她说。回答得很快。
      “那我们会见到他们的。”我安慰她。
      她苦笑了一下,“他们永远的离开了我。”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的生命很短暂,却很美丽。他们的眼神很温柔,有些单纯,却很坚定。我记忆里他们永远会保护着我,我是他们的宝贝啊。”
      我轻轻嗯了声,看见她有些疲惫,便让她好好休息,我来守着。她说她想回到小木屋了。她半閤着眼,不再说话。
      或许她想的是,她不想遇见我,这样我们不会一起出来找食物。或许她想的是,她不应该出来旅行,然后来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或许她想的是,她不想再受伤了。
      她像书里的前期的白小焕,永远抱着期待,温柔地爱着他人。
      所以我不该揣度她的想法……我在揣度自己的想法吧。
      鸟栖于笼中,方感心安,羽翼初丰,便被驱策振翅。所谓自由,不过是小鸟渴求着一个更大更舒适的笼子。我曾经给我的小鸟准备了一个天蓝色的大笼子。那里可以装得下猛虎,也可以装得下群兔,可有一天它还是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也许它还想要更大的。而新的黑羽鸟只待在一个银白色的小笼子里,飞走了也没有回来过。
      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属于天空的小鸟不该被圈养。
      我笑了笑,自己不应该争论这个话题。那是评论家该做的。自己是累得恍惚了吧。
      女孩儿发起烧来,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不停给她敷着水,艰难地点起火。她让我帮她找些草药,去处理她的伤口。
      *
      “永薇同学,你在家吗?”
      我站在铁门前,伸手敲了敲门,“籽晓同学让我给你送课本。”
      我听见屋内有些吵闹,许久不见有人来开门。
      我绕到屋后,站在窗口,透过窗帘缝,我隐约看到屋内一片混乱。只见永薇被她母亲扯着头发,狠狠按在墙上,母亲手里的扫帚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身上招呼,嘴里还不停咒骂着:“天天瞎折腾啥!我上辈子作什么孽了,竟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我现在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要学费找你爸要去。”永薇蜷缩着身子,双手徒劳地护着自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大声的哭泣,只是小声地哀求着:“妈妈,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我瞪大了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用力推门,门却被从里面反锁着。我着急了,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大声喊道:“阿姨,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可屋内的打骂声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老师教育过我们要关爱同学,对暴力说不。我愧疚我此时的犹豫。
      永薇同学在班里永远是笑嘻嘻的,就算有人说她坏话她也不生气。虽然听说她行为不良,但此时那张脸却在哭泣。我应该这么做吗……算了……
      情况紧急,我找别人借了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焦急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警察同志,这里有人家暴,一个母亲正在殴打自己的女儿,地址是……”挂了电话后,我回到她家门前,继续拍门,试图分散屋内阿姨的注意力,让她停下手中的暴行。
      等待了许久,警察赶到了。他们迅速打开门,制止了这场可怕的殴打。永薇被打得浑身是伤,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警察严肃地批评了永薇的母亲……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你和那个报警的贱人没什么两样,还装死啊。”
      *
      “我可以和你做同桌吗?”是她。她走到我的课桌前。
      提出同桌请求的瞬间,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有一线未洗净的血痂。她向来是爱干净的。
      “好啊。”我抬起头,听见自己说。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薇薇,怎么和这个呆瓜坐一起?”她的伙伴围了上来。
      “她,啊,昔……茵很好的,是个很勇敢的孩子呢。你们不许欺负她哟。”她朝他们露出明艳的微笑。
      “这样啊,我们还想永远和薇薇一起坐呢,好不容易老师说新分班重新坐。”她的伙伴们说。
      她很漂亮,说不清哪里漂亮……是令人怜悯的漂亮吗,我会因解救她而沾沾自喜吗……她或许会厌恶别人的怜悯吧。
      她的香水味淹没了我的呼吸,橙花与檀木的香气下藏着碘伏的味道。

      数学课上她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你看到多少?”清秀的字,既不张扬也不扭捏,是老师认可的好学生的字。
      我在她笔迹下方回复:“我不会说出去的。”她的自动铅笔突然折断,铅芯扎进虎口渗出血珠。她笑着舔掉那点血色,踢翻了我的书包。
      我们坐在后座,旁边两桌都是她的伙伴。
      数学老师听到动静,转身问道:“你们怎么回事?上课不要有小动作。”说完,又转回去写题目。
      放学后,她把我约到器材室,把我堵在生锈的跳马箱前,阳光透过气窗铁栅栏在她脸上烙下囚徒般的阴影。“别以为你自以为是的帮忙就能拿捏我。”她扯开校服领口,锁骨处蜿蜒着新鲜的皮带伤痕,“那个老女人现在打我得更凶了,因为警察来过,因为你多管闲事。”
      我终于意识到她好像是要怪罪我。我害怕像别人那样被打,推开她要去开门,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按在自己伤痕上:“摸啊!你不是正义使者吗?”我的指尖陷进她滚烫的皮肤,那里正在溃烂。我有些惊讶,挣扎着收回手指。她只是看着我,我看不懂她的表情。
      我有些愧疚。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来威胁我的。我在电视里看过自尊心很强的角色,他们只是害怕受到伤害。

      周四有社团活动,她的伙伴围着我的课桌摆开草莓蛋糕。穿着连衣裙的副手“不小心”碰翻奶茶,黏腻液体漫过我摊开的作业本。“哎呀~”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突然压低声音:“你敢多嘴,我就杀了你。”
      她指尖的奶油蹭在我脸颊上,冰凉,像冰箱里的被打烂的鸡蛋。我拿出纸巾擦掉,抬头看着她,轻声说:“放心,我没有那么无聊。”她眉头微皱,还是怀疑地看着我。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她的小姐妹。她很漂亮……要学会体谅别人,这是家人教我的。
      我对她比任何同学都有耐心了。

      凌晨两点十分,我的电话机在枕头下震动。接起来是永薇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里有玻璃碎裂的巨响。“说话!”她母亲的声音尖锐刺破听筒,“是不是又找别人告状?你有没有良心,就见不得我好!”
      电话突然挂断。窗外开始下雨,我数着雨滴在窗框上敲出摩斯密码般的节奏,直到天亮时收到她的短信:“明天陪我去买遮瑕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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