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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孩们 ...

  •   *
      我在玄关发现一个扎着粉色缎带的纸盒。掀开盖子,一只黑羽幼鸟正蜷缩在旧毛衣里,翅膀上沾着血渍。
      “它从树上摔下来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涂指甲油,橙花香气里混着碘伏的味道,脚边放着一只银白色的笼子,“你再养一只吧。”
      我小心地捧起雏鸟,发现它左爪系着红线,我仔细地拆开来。鸟儿温热,并不怕生,漆黑的眼睛映出她微笑的脸。
      “要好好养。”她吹了吹未干的指甲,"别养死了……"尾音融化在晨光里。
      我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
      那是放学后的生物准备室,我正用棉签给鸟儿涂药,她突然推门而入。她扔给我一管药膏,自己则坐在实验台上晃着腿。阳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伸下手。"我拧开药膏,她昨天被母亲指甲抓破的手背已经发炎。
      出乎意料,她乖顺地摊开手掌,没有说嘲讽的话。这双手既能利落地解开题目,也能毫不留情地捉弄人。
      我蘸着药膏轻轻涂抹。
      以为她没有回应时,她忽然用指尖碰了碰我眼睫毛,动作轻得如同蝴蝶降落。当我们目光相接时,她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转瞬即逝。
      “明天开始,”她跳下实验台,“陪我放学回家。”
      *
      操场上的白线在烈日下融化,像一条条蛞蝓爬向排水沟。
      广播站播放着《校园安全守则》,磁带卡带了,只在“禁止”二字上重复嘶吼:禁禁禁禁禁止——
      俗套的规矩,永远不会被禁止的暴力。
      储物柜里发现一本被撕碎的作业,纸页泡在馊掉的牛奶里。墨迹晕染成一个个小洞,像被烟头烫穿的。
      有老师用红笔批改:“B+”
      “怎么又放我这……要不我换个锁?”我靠在墙上,手指抠着衣角,偷偷望着她的脸色。
      她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从我手中接过那本作业本:“下午放学……同学约我去沐阳湖,有……算了,没事了。”
      “我陪你一起吧。”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会更方便……”
      *
      突然惊醒,我爬了起来,草叶簌簌从肩头滑落。
      荒草高得惊人,在风中缓慢起伏,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浪。几株野花从草隙间探出头来,小小的点缀着。那些破败的房屋没有人住,只是单调地坐落在一片绿色中。遥遥望着,又鲜艳,又千疮百孔。
      没有路,踩着松软的泥土向前走,草茎刮过手臂,留下细小的红痕。我在绿浪里游动。
      不知多久,一条小溪横在眼前,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却听不见流动的声音。
      我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漏尽时,发现自己不记得怎么来的,这地方很陌生,草木望不到头。
      继续走。
      草海深处,立着一间矮屋。木门半掩,门框上挂着一只褪色的蓝鸟笼。笼门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正想走近,但听见犬吠声时已经晚了。
      几只狗从草丛里窜出,龇着牙,喉咙里滚动着低吼。
      我想到小时候会带着几只狗玩,它们有小黄狗,斑点,大黑狗,长毛老狗……它们很可爱。
      可眼前不同了。它们的眼里告诉我它们一定会来追逐我。
      我转身就跑,草叶抽打着脸。狗爪拍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不知怎么办,人怎么能跑过狗呢,心下恐慌。
      跳上一堵矮墙,一辆银白色面包车出现在不远处,车门半开。我冲过去,跌进车内,反手甩上门。犬牙撞在金属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抓起钥匙插在锁孔上。
      引擎轰鸣。后视镜里映出狗群突然静止的怪异模样。它们蹲坐下来,歪着头,竟像是一棵棵树。我有些奇怪,更加恐惧。
      我踩下油门,荒草在车轮下分开,又合拢。无数的刮擦声,眼里只有草木疯狂舞动的身影。
      不留神,撞到了树上。这来得突然而沉闷,额头砸在方向盘上,世界瞬间暗了下去。
      我想自己是太倒霉了。

      我醒来时,车厢里闷热得让人发昏。
      车门有些变形,车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挂在有些碎裂的蛛网上。推门,门纹丝不动;摇下车窗,缝隙却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指甲在门锁上刮出几道白痕,我猛力拍打着车门,最终只能喘息着放弃。嘴中干渴,准备休息一下再想办法。
      如此想着。
      草浪突然分开,一个身影缓步走来,直直朝着这里。我看着她由远及近,她身上有一股溶于这里的感觉。女孩有一些高,穿着工装裤和马丁靴,肩上挎着帆布包,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敲了敲车窗,指节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质感,细听却像是更清脆的声音。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车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可能观察得仔细,我注意到女孩右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我有撬棍。”女孩晃了晃帆布包,金属碰撞声闷闷地响。我看着女孩,犹豫了一下露出笑容,说道:“太好了,我被困在车里出不去了,你能帮我撬开车门吗?”女孩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撬棍,走到车门边,开始用力撬车门。
      过了一会儿,女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这车门还挺结实的,不过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打开的。”
      我面带感激地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同于她冷冽的外表,女孩笑了笑,说:“没关系,出门在外,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愣了愣,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儿。”
      女孩点了点头,似乎是相信了我说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终于被撬开了。我松了一口气,从车上下来,对女孩说:“真是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一命。”
      女孩摆了摆手,说:“不客气,你没事就好。你知道怎么回去吗?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看周围,说:“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怎么来这里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女孩想了想,说:“要不你先跟我走吧,我对这附近还算熟悉,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再想想办法。”
      我犹豫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看着她亲切的笑容,最终点了点头,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跟着女孩在荒草中走了许久,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而潮湿,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些许,带出一串轻微的“噗噗”声。她的背影坚定而可靠,青草的气息令人安心。
      终于,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木屋。草地像是一片无垠的绿色海洋,在微风的吹拂下,草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我听到了几个世纪前街道上商贩的声音,热闹的,暖洋洋的。草丛中不时传来虫鸣声。
      木屋看上去有些简陋,却给人一种安全感。周围的草被清理过了,她让这变成一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
      女孩带着我走到木屋前,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床,角落里堆着一些生活用品。
      “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这里还算安全。”女孩说着,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开始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我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荒草地。傍晚的光洒在草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暖橘色的薄纱,草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找着话题问。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嗯,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她正拿着纱布裹住自己的伤口,我才发现她其他地方有些旧伤。“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住了。”,她想到什么又抬头朝我笑。
      我环顾着四周,这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看来她不打算在这久待。女孩找出一些食物和水,放在桌子上,说:“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我道了谢,拿起食物吃了起来,在这陌生的地方,能有这些食物已经让我很满足了,只是食物有一股腥味,让我有些难受。女孩儿也拿起食物吃起来,吃着,皱了皱眉。
      “有一点腥。明天我会去找一些能吃的。”她说,“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想想怎么离开这里……不用担心,你可以多待一会儿。出去的路可以慢慢找……当然,能很快找到也是好的。”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充满了担忧,但总算没有那么恐惧了。
      似乎从醒来之后,思绪就变得有些滞涩了,像是观看,没有能力改变。
      幸好有人陪着。

      时光悄然掠过黄昏,吞噬看起来正常的天空。
      夜晚降临,外面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抚摸着它们。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我的脸庞,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心里不担心明天可能遇到的危险,而是在想怎么变成鸟,然后飞出这里,真荒诞,但心里竟有些愉快。而女孩则坐在桌子前,借着微弱的灯光,在一本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好像一只漂亮的黑羽鸟。”意识到我说了什么之后,觉得失言,我赶忙抱歉。
      她笑了笑,道:“也许呢?”
      不知过了多久,在人发出的细微声响中,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梦见我被笼子关了起来,无论我怎样拍打,都没有人放我出来。我忽然看到笼子的门是打开的。但是我不愿出去,或者说恐惧出去,我只能待在笼子里。
      我不会飞。
      我继续拍打笼子,叫喊着把我放出去。
      隐隐不安又急切,不断循环,重复着不会飞的呓语。
      我挣扎着睁开眼,额头上满是冷汗。坐起身来,张望,发现女孩已经不在屋里了。我心里一惊,要被抛弃的恐慌让我连忙起身走到屋外。
      依旧微风,安抚人心。
      月光洒在屋外的荒草地上,荒草地有一种温柔的皎洁,显得静谧。没有群星,但月亮很亮很亮。给荒草地增添了一份神秘的色彩。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远方,她的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寂寞。
      我轻轻地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不睡觉?”女孩转过头,看着我,说:“我睡不着,在想一些事情。”我站在她身边,问:“什么事呢?”她说:“我在想我的家人。”
      “为什么?”
      “这是一件不用询问的事。理所应当。”
      “我不知道。”
      “就算他们不够完美,在这里我也想他们。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总是不同的。”
      “不同?”
      “就像鸟和鱼吧。”
      我有些意外,也意外自己意外,没有再说话了。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片陌生而又神秘的荒草地,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荒草地里,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动物穿梭其中,发出轻微的声音。我先回到了小屋里。
      我想醒来,但我不会飞。

      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洒在脸上,女孩把我叫醒,简单洗漱后,她笑着对我说:“走吧,我们去寻找食物。”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荒草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生机勃勃,草叶上的露珠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女孩在前面地走着,她的双脚有力,工装裤在荒草中并不惹眼。我跟在后面,警惕着周围。
      “你看,那边有几株野果。”女孩指着前方说道。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株挂满果实的野果树。她顺便教我分辨哪些野果能吃,哪些不能吃。
      我们走过去,女孩摘了一颗野果放进嘴里,“嗯,甜度可以,尝尝。”她笑着递给我一颗。我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散开,“甜甜的。”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了看我,说:“是吧。我一直希望其他人也能陪我尝尝这里的野果,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接着走,我们又发现了能吃的野菜。女孩蹲下来,熟练地采摘着,还一边给我介绍:“这种野菜好吃,回去可以给你做个野菜汤。”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认真帮忙。
      太阳渐渐上升,她又带我来到小溪,原来我看见的那条。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鱼儿在欢快地游弋……而上次我并没有看到水里有鱼,也许是偶然吧。
      女孩说:“抓鱼吧,晚上可以烤鱼吃。”我沉默了一会儿,犹疑着。女孩转过来看我,问“怎么了?”我嘴里泛起恶心感,再次看向小溪,说:“没事。”
      这种恶心连着悲伤与愤怒,甚至有一丝对包括自己的一切事物的怜悯。
      我们在溪边忙活起来,女孩的动作看上去很敏捷,不一会儿就抓到了一条鱼,她正要与我说,便看到了袋子里鱼。女孩愉快地看着我:“呀,你真厉害,这样我们够吃了。”我笑了笑。她笑的样子让我想起永薇……我有些不适。但是永薇是谁呢?
      不知晓她的名字,也不记得我的名字。
      天色渐暗,我看到远处飘来的云。
      风变得急促,荒草剧烈地摇晃,发出沙沙的狂乱的声音。天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满水的灰布,随时可能倾泻而下。暴风雨要来了。
      “得找个地方避雨。”女孩皱眉望向远处,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脸颊上,在粗粝的背景下显得清晰。
      我们朝着记忆顺着溪流的方向走,可脚下的土地令我感到陌生。草叶间夹杂着的野花,花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蓝紫色,瘦弱地抖着。
      雨点开始砸落,冰冷而沉重,打在身上隐隐作痛。
      “不对劲。”女孩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我们之前来过这里吗?”
      我环顾四周,景色确实似曾相识。同样的荒草,同样的野花,可远处本该是溪流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幽暗的森林。树木高耸,枝叶茂密到几乎不透光,黑压压地伫立在雨幕中,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我们没走过这边。”我低声说,喉咙发紧,“怎么办?”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最终下定决心。“要试试才知道。先进森林躲雨,总比淋着强。” 听到这话,我看了她一眼,还是决心听从她。
      不安的感觉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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