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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光返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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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充斥着药味与血腥气,那是久病之人经年的病气,病人微弱费力的呼息好像在向世人宣告生命力的流逝。
言玄陵照往常一样给病人把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昨天用力下按还能感受到的跳动脉博,今天再摸,竟寻不到半丝生命力,这是明晃晃的绝脉。
他躲避着老管家殷切的目光,无能为力道:“命已经到了,再难强留。”
忠心的老管家一听,两行眼泪立马糊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这个时候,越是劝慰,人越伤心。玄陵门外赫然站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嘉遇?你不是在学校吗?”玄陵微微吃惊,甚至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是爹爹让我回来的。”唐嘉遇答道。
也是,人将死了对自己的寿数都是清楚的,谁不希望儿女伴身呢。
玄陵瞧他攥紧的手指和泛红的眼眶,猜到她刚刚一定听到自己的论断,一向平和的心也难以平静。
“先生,我爹真的没救了吗?”
还不待玄陵回答,唐嘉遇直接扯住他的袖袍。
“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不对?。”而后又自问自答,“两年前,好多医生,连西洋的德国大夫都说我爹活不了,但他偏偏活下来了,当时是你救好他的,现在你一样可以救,对不对?”
唐嘉遇苦苦哀求着,两年前父亲病危,她还稚嫩,府中上下全乱了套,是眼前这个男人将父亲,将她一步步从深渊拉回来的,后来他又送她上女校,教她学国文,给她讲自己云游各省的经历。在心里,嘉遇已经将玄陵视作此生的依靠了。
所以,当父亲再次病危时,她没有和以前一样烧香拜佛,而是去求助于眼前人。
嘉遇心里的一切,玄陵是不知道的,他几乎出于本能的去搀扶这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可怜女孩,面对她付出一切的信任,玄陵既无力又惭愧。为了给唐叔虞续命,他几乎用尽自己所有手段。让本该死去的人延命两年,是他的极限了。
他正想开口劝慰,外面守门的侍卫就跑来禀告。
“言先生,有一位自称您师弟的人说想见您。”
师弟,难道是彦卿来了,不应该,玄陵一时没有回过神,还是嘉遇听说是玄陵的师弟,忙让侍卫把人请过来。
“怎么了?”
“我师弟好多年没下山了,有她在,督军的病或许转机。”玄陵挤出一个微笑。
嘉遇心下一喜,连笑容都还来不及绽放,就被玄陵师弟的话打入寒井。
“也只能续命五日。”彦卿接上话说,“师兄,两年是你的极限,五日,也是我的极限。”彦卿面色凝重地说。
玄陵无言以对,凡人寿数皆是天定,如果连这都看不透,罔他修道二十载了。
“你叫嘉遇对吗?”彦卿问。
嘉遇点点头。
“我经常听师兄提起你,嘉遇,我能这么叫你吗?”
嘉遇又点点头。
彦卿继续说:“我在山中时就听说唐督军是信佛之人,一生以佛弟子自居。北方诸省,唯唐督军所辖之地未受战火牵连,最为官清民正,这与督军修戒定慧,息灭权力带来的贪嗔痴欲望不无关系。”
“佛教认为人生来就是苦的,因缘际会形成的肉身更是众苦之本,烦恼之源。如今,督军寿数已到,也即意味着超越□□的拘碍,世间的烦恼,获得了究竟解脱。我们用肉眼看到他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但我想他的内心一定非常祥和。他顺应自然规律去与死亡达成和解,既不强求也不不报怨。”
“五天的时间,足够督军处理自己的身后事,然后他就可以真正的了脱生死。”
“嘉遇,我们要学会理解。”
“可是,道长,他是我的父亲啊,我要怎么去理解死亡?!”嘉遇泪流满面问。
玄陵给她递上拭泪的手帕,默然的彦卿从袖中拿出一本古册,“这是《金刚经》,等你父亲睡着时,你可以为他诵读,我想他会很欣慰的。”
既然不能接受死者的离开,那就给死者终极的临终关怀吧。
“真的吗?”嘉遇问。
彦卿微点头,嘉遇把目光转向玄陵,听到玄陵肯定的回答后,嘉遇这才转泪为笑,笑的很苦。
往日的混沌,变得头清目明。紧接着,他趁着清醒给内阁发去电报,秘密安排好晋州督军一职交接,将产业转到女儿名下,为女儿安排好人生的各种可能,所有人都大喜过望,唯独彦卿和玄陵知道,这是鬼门十三针暂时驱走无常的回光返照。
第五日,静谧无风,天朗气清,白日熹熹,最适合散步。
督军府的鹅卵石小径上,彦卿和玄陵师兄弟间正在相互叙旧。恰巧,正遇见唐嘉遇搀着身体大为好转的父亲散步。
唐叔虞瞧见两人,面露欣喜,“这几日要我操心的事太多了,来不及跟两位先生好好道谢,是我的罪过。”唐叔虞虽然是军阀出身,但因常年信佛斋戒的缘故,显的十分面善,面善之人总是富有亲和力的。
“军务政务为重,这是情理之中的,督军不要自责。”玄陵宽慰道。
“这里的食宿很好,有予有取,督军不用道谢。”彦卿说。
唐叔虞摇摇头。
“我知道两位道长救我唐叔虞绝不是为了名利,请两位及令师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一切,我走之后,这三晋大地的模样一如我在之时,讲武堂和法政学堂的学生们像雨后春笋一般,越长越高,有了这些年轻人,晋州只会越来越好。”
紧接着,唐叔虞话锋一转,“不知道玄陵道长以后有什么打算?”
玄陵被问住了,彦卿察觉到唐叔虞的用心,借口有事把想偷听的唐嘉遇唬走了。
“唐姑娘。”瞧着正仔细偷听的唐嘉遇,彦卿微微叹气。
唐嘉遇半响才转过神来,
“道长,您叫我吗?”
见彦卿不说话,唐嘉遇主动搭话,“这几天爹爹好了好多,以后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道长,您的医术真的是出神入化。”
唐嘉遇的一番夸赞让彦卿不知道怎么接,她不想让真实浇灭小姑娘的单纯天真。
“今天晚上好好陪陪你父亲,多给他诵经,病会消退的。”彦卿认真地说。
唐嘉遇捣头如蒜,表示一切照办。
唐叔虞自清醒后,病体大好,甚至能正常处理公务。这也迷惑了许多人,他们好像都忘了彦卿的话,自然也忘了今晚是第五个夜晚。
言玄陵太了解自己的师弟,她要么闭口不谈,但只要说出口的一定是真话,彦卿说五日,那就一定只有五日。
太阳西沉,月上柳梢,彦卿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督军府。她顶着落日的余晖残留的红霞,脚踩着晕淡的月光,去了西大街街尾最深的巷子里,那里有着晋城最大的冥店,她要了一沓元宝纸和两盏长明灯。
经过街头的客栈里,修行多年的直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监视,她顺势朝客栈里一探,正好与那处目光交汇。
是他(她),两人心里同时一惊,他(她)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陆正行率先打破尴尬的,“道长。”他松懈了军人坐姿,站起来打招呼。
彦卿朝他走近几步,“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陆公子”她着重强调“在这”两字,意味深长。
“晋州风光旖旎,我对此流连忘返。”
“我看公子不是耽于享乐的人。”彦卿道。
“做我这样的人,活的太累,山中一别后,我见这晋州城与岐山山清水秀的风光有几分相似之处,就生了短住的心思。那道长呢,这是…”陆正行将问题抛给彦卿,目光转向她身中拎的冥物,反问道。
“我有一个病人,马上要过世了。”彦卿将目光投向灰暗的天空道。
“真的无救吗?”
“命已到终时,这是定数。”
“陆公子。”
“嗯。”
“你看天空。”
“天空布满了乌云。”他的回答一语双关。权力的更迭总少不了流血。槛外的天空密布黑云,将月光遮的个严严实实,一如陆正行的心情。
“是啊,只是这云…”彦卿回头注视着陆正行,吐字清晰说:“云密而不雨,蓄时而动,也许这雨,直到明日清晨五点钟才会落下来。”
“陆公子,你该走了。”彦卿敛去面上一贯的淡笑,认真的说。
聪明人讲话,字字珠玑。两个人互相试探,话里藏锋,陆正行没有想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这么坦诚的提醒他。
“走了。”彦卿见陆正行领会自己的意思,准备转身离开。
“道长留步!”陆正行快步追步上彦卿的步伐,抓住她的袖袍。
彦卿回首,问:“还有什么事吗?”她的手不紧不慢掸掸紧皱的袖子,陆正行颇觉失态,尴尬的放下手。
陆正行双手作道门拱手礼,问:“一年后我再去山中拜访道长,道长会一直都在吧?”
在他的追问中,彦卿竟然听出了几分焦急。
“在的。”
“晋州局势即将大变,我送你回山。”陆正行坚定地说,话中有几分不可抗拒的意思。
“不必,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彦卿婉拒道。她见眼前这个男人微微失魂落魄,也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们还会再见的,这句话压下了他心底不为人知的复杂情绪,让陆正行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站到客栈的大门外,一直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冥冥黑夜中传来一阵楚歌,随着那个身影的渐行渐远逐渐消失。
“人生无根蒂,
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
此已非常身。”
陆正行一行人离开道场后就直奔邻近的晋州,督军府内外守卫森严,他们几乎探察不到任何消息。于是,陆正行一直监视着这条白事街,如果唐叔虞病死,各类丧事用品一定会来这里置办。
滴,腕上的时针走到两点处,而五点钟要落雨…
“走,出城!”陆正行果断命令道。
其他人也不多问,连忙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