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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不了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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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陆正行刚刚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柏林军事学院精英班。结业后,他被一纸电报召回长安,任命为陆军办的高参,配少将军衔,那一年他24岁。
众所周知,西北陆系军阀内部泾渭分明,分为老派与少派,两方人相互轻视,水火不容。身为陆家唯一后人的陆正行,从血缘上讲自然归属于主张家族传承的老派,但因为他父亲和留学西洋的经历注定他是一个新式的中国人,对少派先进的管理体制生出不少好感。尽管他的身份与经历让两派的人不敢造次,但如何打入两派内部,取得核心权力,消除派别之争带来的实力消耗是他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恰巧此时,晋州督军唐叔虞病危,北平政府即将失去最有力的支持者,临近京师的刘麓川动作频频,甚至有逆流历史的倾向。他也踏上了去京师的路途。
当火车穿过秦岭时,果不其然遭到刺杀,陆正行早有预料,带着几人跳车。
生死危机虽然解除,但周围的崇山峻岭让几个新兵不知所措,陆正行观察周围大山片刻,说:“我们在两省交界处,离晋州不远,翻过西面的群山就到了。”
说完,带着一行人朝西面大山走去。部下中有个叫赵恒州的新兵摔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一声不吭,拖曳着荒草也发出滋滋的声响。陆正行立刻蹲下为他检查,手一摸脚裸,骨头渗着血迹深深凹进皮肉。
“你不能再走了。”陆正行很严肃的说。
“长官,我可以的,我还能走!”赵恒州说完,又向前拖了几步。
陆正行连忙扶稳他,“休息一会。”他下达命令。然后拿出纱布包扎好伤口。
“长官,我可以撑到晋州的。”新兵的眼里是勇往直前的坚定。
“哪怕是离开军队,度过残疾的一生。”陆正行认真的说。
赵恒州想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我不怕变成瘸子,我怕耽误了您的大事。”
陆正行低头一笑,“可保护部下的生命,也是长官的大事。”
陆正行忽然望见东南方高高的山顶,有一处红墙青瓦的平房,便决定把伤员带去安置。
这山细长细长的,跛度很大很陡,以他在德国军校学的测距方法,这一处院子离山脚的距离最少八百米。
走近山前,是几乎垂直于山体的几千级石梯,人眼自下而上望去,石梯顺着狭长的山脊而修建,仅有落半只脚的宽度,梯旁就是悬崖,奇险无比。
有百姓的山,险高让人望而却步。无人家的荒野,沉默的让人心怕。
看到这样的山,大家布满风霜的脸上突然懊恼、无奈,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该不该上去。
“我们留下水和食物,到城里再让人来接他。”副官许伯循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陆正行径自挽起袖子,蹲下腰背起伤兵,一步一步向上登山,脚步平稳有力。
许伯循连忙追上,他试图将人移到自己的背上,但陆正行死死扣住不放,他加重声音说:“那种事,只发生一次就够了,不要让我自己痛恨自己。”
说完,就加快脚步,踏着石梯向上登爬,尽管身上的外套全湿透。
“众妙之门。”红墙落漆,青瓦残缺,庙宇前的老旧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敞开的朱门迎接着香客。陆正行没想到这渺渺深山中居然还藏有道场。十道九医,看来人有救了。
陆正行是留过西洋的,早在军校读书时,他就坚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宗教他是一概不信的,认为人唯有靠自己才能自救,但对于宗教中一些实用的东西他也不排斥,比如医术。
陆正行顺着大门进去,穿过两旁的侧殿到后院的主殿——“三清殿”,殿中止有一个戴莲花冠的清瘦道士,那道士背对着他们,手捻三柱香,对着三清天尊就是三个揖礼,然后将香依靠插到香火的中间、右侧、左侧,三柱香并排,分别代表三清尊神和道经师三宝。那道士敬香的动作极为虔诚,似乎对他们的误入浑然不知。
有人想出声询问,被陆正行一个眼神阻止。初来人家的道场,尊敬是交流的前提。
道士礼拜完毕后,挽起拂尘,朝陆正行揖礼,主动问:“福生无量天尊,道友,贫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陆正行这才看清这道士的模样,竟是个年轻坤道,容貌清丽,神色却又隐隐绕着一层疲倦。
“误入此处,请道长见谅。我这个兄弟下山时摔伤腿,想借贵观休养几日。”
道士将目光移到伤员腿上,又走过去查探,手一碰到小腿,伤兵就剧痛起来,“小腿骨折,伤及脚踝,再耽搁几天,就要截肢了。”
“道长能冶吗?”
“能冶。”
“多少钱?”陆正行的问题非常直接。天下熙熙,只为利来,天下攘攘,只为利往。道士是人,也要吃饭,他很理解。
“无缘者,千金不诊,有缘者,无钱也治。”
“如何结缘?”
“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道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入观者,请香三炷,供奉历代祖师,就可与我这一门结缘。”道士说完,从香案顺手抽出一把降真香,给每个人递上三柱,二十一柱,拿的不多不少,刚好分完。
在其他人叩拜顶礼时,陆正行一动不动,只看到高高在上的彩塑神像,道士读懂了他的心声,平和地对他说,“这里不勉强,只敬香不跪拜也是可以的。”
陆正行点点头,远远的站在殿外,对着门口的方鼎香炉揖礼三次。
刚刚他在想啊,靠这些泥塑的神像挡得住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吗?
若人间有神明,又怎么会眼看着家国破碎,百姓蒙难。如果神对人间的苦难视而不见,那么人,凭什么去供奉他们呢?
“敬香后,请随我来洗手。”道士说着,便为几人引路,神情再自然不过。
一行人看向陆正行,陆正行点头同意,然后和道士一起到了殿后的岩洞里。
这处宫观是依山而建,因山为观,用水也是从山中引来的山泉,山泉清澈淡甜。
翻山越岭一天,几个小伙子不顾形象,又泉边又喝又洗,你淋淋我,我淋淋你,互相嬉水打闹。
陆正行紧锁眉头。
这才吃了三天的苦,军人的礼仪和矜持就全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在他想出声呵诉时,那道士对他微微一笑,没有任何虚假,真诚的说:“不必介怀。”
他……,“那好吧。”
暂且放这些混帐一马。
洗完手,道士又领他们去斋房,推门而入,饭桌中摆了三道素菜,白灼生菜、清炒黄瓜、虎皮青椒。三道荤菜,宫保鸡丁、糖醋里脊、松鼠桂鱼。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
菜还冒着热气。
“道长,你们道士还能吃肉吗?”
“不能。这些菜是给一个故人的。”
“您不会喜欢他吧?”
“是的,他是我深爱的人。”道士没有遮掩。
“那个…”方少平不好意思的说,“我们胃口很大。”
“无事,他啊,已经死去了,今天是他的祭日。”道士眺望远处天空,怀念道。
陆正行当即踹了多嘴的属下一脚,将他赶到后面去。
“抱歉,我一定会好好教训这群不知礼数的家伙。”陆正行握紧拳头,几人害怕的后退。
“他问我答,生必有死,并无禁忌。”道士解释说,尽管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陆正行能感受到道士那种无奈且麻木的悲哀,那是一种万事皆随缘的生无可恋。
有道士求情,陆正行这才将将放过他们。
几人再也不敢造次,埋头造饭。
吃过饭后,六菜一汤,全部精光。
陆正行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擦嘴,轻吐:“洗碗。”
几人匆忙分配,三人洗碗,两人擦桌、一人扫地,分配均匀。
在他们用饭时,陆正行就注意到,那道士不见了。
山门口和两边侧殿都没人,陆正行估摸着应该在三清殿。
可空荡荡的大殿,没有一个活人。
陆正行绕到神像背后,却发现殿后有一小扇侧门。透着门外,居然又是一处小庙,牌匾上是用金粉涂上的三个方正大字——“祖师殿”,落款是甲辰年的十月廿七日,题名人……,陆正行微咪眼睛,费力地辩认这张扬飘逸的飞白草书,“徐…思…旧,徐思旧!”徐文贞公的文才武功在梁朝六百年国祚中均可入前三,“外化靖节之风、内怀坚韧之心、抱有超脱之志、大道源长。”这是后世大史官马光远的评价。文贞公只在史书留下他神话般的一生,他没有诗书,没有任何著作和器物留世,他来过这世上,也仅仅是来过,没有留下任何证明他存在过的实证。
他好奇的踏入祖师殿,殿中央的神龛上没有供奉神像,有的只是香木架上一层层上下摆放的神位,黑檀木制的,方方正正,无任何多余的装饰,一个个神位上写着那些熟悉的、却早已在历史中逝去的人,这些人曾经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事啊。
陆正行按下住心中的震惊,还有那一丝油然而生的敬畏,他放缓脚步踏入殿中。
只见殿内略有昏暗,灵台的两角各置一对宝烛奉祭,灯光暗黄。
沙沙沙,沙沙沙……,无数根竹筹在签筒内碰撞,年轻道士跪在祖师神位前,双手用力又克制地晃摇竹筒。
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次…,摇动了无数次,没有一根签落地。
但有一根签似掉非掉,落了大半头在签筒外,可不管道士怎样晃动都纹丝不动,怎么都掉不出。
道士似乎很紧张、很急迫,她双目紧闭,痛苦的崩紧身体,她不敢去面对答案,但又迫切地想知道结果。
矛盾、复杂、执著…
签久久未掉落,道士的心骤然被揉的粉碎,叩遍历代祖师,从上到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解答她的疑难。道士将头埋进蒲团,身体痛苦的轻颤。
她…到底经历过什…,为什么会这样,道士的模样让旁观的陆正行忽生一种心枯力竭的感觉,不悲不喜中又牵引出大悲大喜。陆正行转头看向祖师神位,目光又落上那根冒出大半头的竹筹。突然,他隐约觉得最上头的道君神位暗暗动了一下。
此时,陆正行心中生出一个荒唐想法,既然神不能解答你的,那我来帮你吧。
他坚定走到道士身边弯腰蹲下,然后抽出那支签。
霎那之间,道士浑身一震,豁然睁眼,手中摇动的签筒戛然而止。
陆正行握着签递给道士,认真地说:“你求的应该就是这支。”
陆正行从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他知道这是很失礼的事,被一个好人帮助,请吃饭,受了人家的恩惠,还在人家家里乱晃,打扰人家的隐私。可他偏偏鬼使神差的那么做了。
被他打断的道士直盯着他,眼中是无声的指责与质问。
事已至此,道士默然良久,陆正行也一直保持递签的姿势。终于道士苦笑一声,认命似的接过那支签。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一行签文让道士本就复杂的内心骤然炸开,她的脑边仿佛有百万只蜜蜂嗡嗡作响,“以不了…了之,该是如此,该是…如此…”道士“了之”两字说的极其艰难。
“一签双解,这签也是你的批文,你有什么想问的事吗?”也许是不想把自己的痛苦暴露在外人的目光下,道士很快收敛心神,询问陆正行。
陆正行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未来我会落个什么结果?”
道士闻言,略微踌躇了会,说:“那你再去求支签吧。”
以不了了之,问命运,绝不是什么好话。
陆正行答道:“不必,请道长就以此签解吧。”
听他这么说,道士也不再劝,将双目转到他的目光中,双目对视。
“也许你会因为某些坚守而功业未竟,结局留下遗憾。”
道士停顿一下,然后又说:“但请不要气馁,因为世间一切随心而动,随缘而行。要知过去心不可得,成道成魔皆在我。”
“道长的意思是,世上不存在圆满的事物,人生终究会留下遗憾,有些事虽然注定好,但我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达成理想?”
“可以这么说。”道士颔首道。
“谢谢。”道士向他道谢。
“也谢谢你。”陆正行回谢。谢谢你的招待,谢谢你包容忍受我的无礼。
“天色已暗,在这里休整一晚吧。”道士说。语气仿佛是挽留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
如果只有他一人,他肯定会答应。
可他们一行有六个人,很多种顾虑让他陷入犹豫中。
“我师兄和师父外出云游,这里有很多的空房。且我的房间在祖师殿旁,离你们很远。”道士一番话打消了陆正行的顾虑。
这一觉陆正行睡的十足安稳,他一卸下一身的谨慎与提防,放下一切的任务与心事,去享受着睡眠。
刺杀、背叛、责任…,一切都被遗忘。
陆正行是早上四点钟醒的,标准的军人作息时间。
这些年来他从未如此轻松过,多少年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他贪恋这里的安静、包容和轻松,还有…还有那个明明自己都很痛苦,却还以善意对待外人的女子。
这一刻,陆正行心中竟有种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的想法,他甚至有些羡慕伤兵小刘了。但很快,他又压下这种逃避责任的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接着他就把副官和跟随他的臭小子们一个个打起来,有人刚抱怨几句,就被他要吃人的眼神吓的直咽口水。
“强敌环伺,国难当头,无论何时何地,军人的纪律和作风都要一以贯之。”陆正行训斥道。
他本想带这群混小子晨练,一想,这是道门清净之地,他不怕扰神,就怕扰了道士休息,于是作罢。
“少帅,现在天色还早,不如收拾东西,我们走吧。”副官提议道。现在是盛夏,天将亮未亮,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此时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陆正行不作声,于理,他应该以国事为重,趁早入京;于情,他真的很想跟道士告个别,说几句话,而现在这个点又怕吵醒她。
“再等一会吧。”
陆正行话音刚落,一阵阵钟声传来,震荡着宫观周围。那种独特的磬声撞醒了众人残留的睡意,醒人心脾。
原来是道士在撞早钟。
钟声中暗夹着一段经韵,婉转细腻,伴着钟声阵阵回响。
“洪钟三叩六道通,
历代先灵早超升。
战场伤亡生福地,
……
飞禽走兽出罗网
臣等志心皈命礼,
不可思议功德尊。”
钟声消失,经韵随之而停。
道士歉意地说,“吵到你们了。”
“没有的,这个点我们也该醒了。”陆正行说,“道长,我们要离开了,恒州还请拜托您。”
“放心吧,等你们事情了了,再来接他也不迟。”之后她从厨房中取出一个蓝色的布包放到陆正行手上,陆正行一打开,全是馒头,有红糖的、有花卷的、用油纸一个个包好,还冒着热气。
“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带在路上吃吧。”
在陆正行以为,神州大地一直是一个讲客气的地方,主人请客人吃饭时,明明满桌子菜,却要对客人说没有什么菜,客人肯定要回一句满桌佳肴,够了够了。
道士很真诚,她是真的觉得这些馒头普通,没有招待好他们。
虽然食物普通,但陆正行猜得到,这处宫观地处荒山,香客极少,香火钱自然就少,道士的生活肯定很清贫。
道士不收法金,所以他在三清殿的水果莲台下压了不少的钱,这些钱足够给宫观大修整个新门面,改善道士未来的生活。
与这个年轻女道士的相处真的很奇怪,她不问身份、不问来处更不问归处。一路送他们到大门口。
“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陆正行疑惑问。
“缘来缘去终会散,花开花败总归尘,有何必要呢?”
她答的自然且豁达。
陆正行有些不舒服,以他狭隘的理解,道士这是认为他们的缘分散了,以后也不会再见。
他默默地走到香台上拈起三柱香,依照道士之前的礼仪插在香炉中间,然后朝着三清殿揖礼三次。
礼毕,他笑出酒窝,问:“如此、缘分算是续上了。”
道士回之一笑,“有缘之士,上苍自有感召。”
临走之际,道士又赠给他一张折成三角状的符纸。
她说,“以报取签之恩。”
陆正行有些抗拒
他从不信鬼神之道,尤其以巫术为甚,历史上的神符咒水多为盎惑人心的旁门左道。如果神符神水有用,那历史上的大疫又何至于死这么多人。
“一路平安,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道士祝福道。
听到是祝福,陆正延还是收下了,他将符纸放在袖口的隔层里。
道士朝他挥挥手,道别。
他也僵硬地挥挥手作别。
旁边的副官和小伙子们也笑着挥手,当然他们是跟道长告别,笑他们拘谨、扭捏的长官。
后来陆正行怎会也不会想到,这道普普通通的符纸竟会帮他挡住一次死劫,这古旧破败的道观居然是“逝川”一派的道场。
多年以后,陆正行总会回忆这一段简单的相遇,似落非落的泪水也总会充盈他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