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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鲸落而万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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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西山,天阶夜色凉如水,零晨四点的天空撕扯出一条朦胧的白线。公鸡昂昂首、搌搌翅,抖擞着精神,就等着拂晓到来,叫醒这座城熟睡的居民。
“点灯吧,天快亮了。”玄陵对彦卿说。他不再探察着即将拂晓的天空,
两盏长明灯被安置在唐叔虞的两侧。
嘉遇哽咽哭泣,“不是已经好转了吗?为什么就…”
唐叔虞目光清亮,轻抚女儿的头,垂怜道:“爸爸该走了,孩子。”
嘉遇咬紧牙关,抑制悲痛的情绪,认真听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现在讲婚姻自由那套,但青临的人品才学我多方位考察过,都是俱佳的,我走了,没人护的住你,嫁到齐家是个不错的归途。”
唐叔虞见女儿依旧抽泣,将目光转向玄陵,眼里是无尽深意:“当然如果你有其他选择,爸爸也给你安排好了后路。”
嘉遇顺着父亲的目光也看向玄陵,玄陵点点头,一切责任尽在不言中。
凌晨四点三十分,唐叔虞目光开始焕散。
长廊的一排排转经筒阵阵发响,高高悬挂的黄幡无风自飘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囯衹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嘉遇发着颤音,两行强忍的泪水刹那冲出。
唐叔虞抓住女儿的手腕,然后握紧,嘉遇这么小,她才十七岁就失去了双亲,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他的女儿该怎么安生。
想到这里,唐叔虞面对死亡时的安然与宁静被瞬间打破,他就像一条尾上岸的鱼,凹陷的两腮大口呼气吐气。
不甘心啊,不甘心啊,他用力捶打着床板,如果老天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想亲手把女儿送进幸福中…
此时,站在远处的玄陵走到榻前,轻轻拍打唐叔虞的手,“放心,有我。”
唐叔虞深深凝视着玄陵,眼神是质疑是犹豫。
他毕竟是个出家人,性情寡淡,怎么会为一个女子肩负责任?
嘉遇对两人无声的交流全然不知,她诵的经文也到了尾声,最后的声音极为的空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卷终
屋外,正在转经的彦卿自言自语:“人生百年,似在梦中游,一旦无常归何处?”
“须知,高者必堕、积者必竭、生者必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了唐叔虞的耳朵里,唐叔虞身体一颤,眼晴微张,仿佛悟到了什么。
然后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他笑了笑,想开了。
那支紧握嘉遇手腕的大手骤然松开,艰难地将玄陵的手搭在女儿手上,嘉遇与玄陵相视一眼,然后错愕望向唐叔虞。
唐叔虞点头,三个人的手贴在一处。
这时,时钟刚好走到五点钟处,公鸡喔喔打鸣,而这位体恤百姓的一方掌权者终于闭上了双眼。
八大城门相继阖上,暗中增防重卫,晋州大街小巷布满了数不清的巡逻队。为避免有心人暗中生事,唐叔虞的死讯被严密的隐瞒,等新任的三晋督军上任后,才能发丧。
权力的地图从来没有真空期,一个掌权者死去了,另一个呼风唤雨人的上位不会太远。
一个重要的人死去了,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但不会改变历史的趋势。
一天后,陆正行抵达北平,将属下安置好后,一个人出了门。
丑时一刻,零晨一点三十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些年,程公一向睡的很晚,他刚准备宽衣睡觉,就听见外面一阵缓缓、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
这个点,会是谁呢?
程公犯着嘀咕透过门上的猫眼看清来人。
一个站的笔直笔直的高个小伙子,借在淡白光的月光,可以瞧见小伙子长的还挺俊朗的,五官硬挺,很血性的那种。
不像坏人,可以开门,程公暗自道。
他将门慢慢打开,小伙子一看见他就不慌不忙地行礼:“西北陆正行拜见程公。”
程复开老先生脸色一耷,侧身让开一条线让陆正行进去。
陆正行勉强在不撞到程公的情况下艰难地穿过门,就在他踏进院子里的那一瞬,身后的门“啪”地猛关。
“你爷爷还好吧?”程复开问。
“身康体健,只是年事渐高,不能劳累。”陆正行盯着门下的撞掉的红漆皮说。
“有的人老了就该死了,苟活着羁绊子孙的人生。”程公将陆正行引到客厅,给他递来一盘稻香村的红枣糕、一杯青花盖碗泡的狮峰龙井。
陆正行双手接过,恭敬道谢,然后放在茶几上。
“也许年老的人还有许多愿望,只有活着才能看见。”
比如看着至亲笑颜、后辈出生,儿孙绕膝,家宅合美。
比如等着民族振兴,驱逐列强,推翻所有不平等条约的那一天。
“黄鼠狼不会无缘无故拜年,有什么事直说吧。”程公摆摆手,有些不耐烦。
如果陆正行只是陆方坤的孙子,他一定会把人送客,可惜他又是陆以渐的儿子,陆以渐早逝,也不知道这棵小幼苗跟着他爷长歪没长歪。
“程公明鉴,正行此来,一是想求程公庇护,借宿几晚,二是想请程公搭挢,引我与程总长一会,细谈国事。”年轻人说的颇为恳切,甚至有一丝急迫。
“和他谈国事?是又要赔款呀,还是割地呀?是割让胶州湾附近的还是长江沿岸的啊?”程公讽刺道。
陆正行听完沉默一会,他没想到程家父子不合,已经到闹到外人跟前来的地步。
“都不是,正行自晋州而来,昨日清晨唐督军过身了。”
程公的心咯噔一下,身子仰靠着藤椅,仰天叹道:“好人不长命啊…这是又要出大乱了”
“来京之前,我收到情报,刘麓川集结部分精锐,在做战前动员。唐督军刚刚病逝,未来上任的三晋督军疲于稳固政权,无力北顾,京城危矣。”陆正行分析道。
老人发出无力地嗤笑,“抢吧,抢吧,让他们抢吧,辛亥以来,这北平城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主子,只要不闹的太凶,让他们去吧,我老了,也骂不动了。”
“前几日,刘麓川遣专列往天津接回来一个人。”陆正行接着试探道,他心中仿佛被巨石填住,一脸凝重。
这袭话让程公脸色微变,也不得不郑重起来,“是那个人?”疑问中带了几丝肯定。
“是他。”
一个曾经拥有过这个天下,又失去这个天下的人。
为了让这个人和他的家族失去掌控天下的权力和地位,无数仁人志士的头颅与鲜血都洒在他们衷爱的故土上,其中就包括程公寄以厚望的长子和陆正行的父亲。
程公沉默地抿口新茶,热茶升腾的雾弥漫了他的老花镜,然后一句话表明态度。“以一人之心逆天下人之心,是取死之道。”
“你想怎么阻止刘麓川,我只听上策。”程公说。
“唯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程总长历五任内阁而不倒,在北方政坛中颇负盛名,如果在内有他政治上的支持,在外有秦军的响应,我再争取南方政府的偏向,三方施压,也许能阻止他倒行逆施。”
一听外人提到这个仅剩的儿子,程公呵呵一声,斜眼笑看陆正行,“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你口中的‘北方政坛常青树,历五任内阁而不倒’的程总长,很有可能是刘麓川兵变后第一个倒戈、第一个摇尾巴的,我这个儿子,从不知礼仪廉耻是何物。”
北平政府的程桓生,大名远播国内外,他官居财政总长,尽管出身世代清流雅正的名门,但他吝啬、贪财,对上谗媚,对下压迫,与欧美列强的条约中总会有他的落款,镇压学生运动也少不了他的逮捕令,这样一个人自然在政坛上混的如鱼得水,内阁更迭五届,财政总长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
陆正行不可置否,父亲与儿子的疏离与隔阂似乎是国人的天性
“逸先生曾说,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帝制终结是大势所趋,任谁也没办法逆流。程总长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陆正行说。在德国时就听老师点评人物,他说当代中国能称得上世界级政治家的,只有北平程桓生一人。能担得上老师如此厚赞的人,又岂是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之辈。
“你安心住下吧,外边不安全,有我家这个逆子在,没人动的了这里。”程公当即表态,心中暗暗下定某种决心。
当夜程公就遣人送去电报,他叮嘱道,“告诉小卿,我一切安好,让她不要回京陪我了。”
七天后,原晋州军校校长李长庚走马上任,成为第二任三晋督军,并于当天为唐叔虞发丧,丧事极尽哀荣。
一朝天子一朝臣,军校的学生被李长庚相继提拔,新式的将领、新式的思想、新式的管理体制逐渐渗透到军中,从既得利益的守旧派手中夺得不少兵权。
唐叔虞虽然死了,但他舍得放权,为自己找了一个优秀的继任者,不仅保证了军政大权平稳交接,还如一鲸落海,反哺万物,打破了固定的社会阶层,让更多新人投入到建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