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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纪审判 ...

  •   金秋九月,国家南北刚刚一统,金陵城法庭中,一场世纪审判正进行到了尾声。

      “我宣布,原北方上将陆正行,国战期间负隅顽抗,拒绝共和,造成无数死伤,但念其抗日有功,免其死刑,保留军衔,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刑满释放!”大法官的一番陈词,给这位一代名将,四十三年的人生定了是非功过。

      “陆正行,你,可认罪?”大法官问。

      法庭中心,中年男人笔直笔直端坐着,穿白衬衫配着军绿色长裤,双手搁在双膝上,一副标准的军人坐姿。

      “成王败寇,败者为寇,陆某无话可说。”陆正行苍凉一笑,不知道是讽刺自己的失败还是世道的常态。

      他的平静和坦然超出大多数人的预料,很多人都以为像他这样冷酷心狠的人,不是在绝境时疯狂的诘难法官,洗脱罪名,就是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拉周围人给他陪葬。

      但也有和他接触过,了解他的人看出,陆正行…他是真的累了,认命了,他在维护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在荣耀、权力统统失去的那一刻,无数的嘲讽、指责、漫骂袭来,陆正行依旧保持着冷静,这也无愧他“名将之首”的荣称。天底下,不是每个失败者都敢于直视自己的失败。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陆某戎马倥偬二十余载,半生大小战役八十九次,曾组织会战五次,歼灭东瀛十余万人,枪杀敌军少将以上高官七人,夺回陆北三省近百万土地,这样的战绩功劳,华夏百年历史,除左侯外谁曾创下过!”

      “唯我陆正行一人而已!世间惟有历史有资格给我盖棺定论。百年千年后不会有人记得黄金股票,名流政客,但后世会记得那些为他们流过眼泪与鲜血,保卫国家与民族,延续文明生命的人,历史一定会为我正名!”

      疲惫的男人高声的说,言语中有一股冲天的豪气,这是对他赫赫战功的自信。

      到底是谁在审判谁,所有人包括大法官都惊骇于心底这个不言而喻的疑问。有的人明明势微落魄,但身上的骄傲锐气却可以刺痛所有人。

      “那么,执行判决!”大法官豁然起身,一槌定音。

      陆正行的右腿似乎不得力,只得靠手撑着左腿膝盖缓缓起身,哪怕他强忍着痛,用起全身气力,站起来的过程也并不顺利。右腿始终微曲,他甚至能感受到子弹在他膝盖上留下的那三个又大又深的窟窿“呼呼”冒着冷气,他顺着扶手,一步一步艰难迈着,用力拖曳残疾的身体,走的很稳很慢。

      路过转弯处,他隐晦的侧抬头,与那个熟悉的身影心有灵犀的对视,仅仅一瞬间又飞快垂下头,走向监狱。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却突然……弯了好多。

      彦卿,自我从军之始,就料到有今日之祸。
      擅兵者亡于兵,这是历史的规律。

      庭审结束,两侧旁听的人却没有离开,所有人看着那个努力平衡着双肩却不得不一瘸一拐远去的背影。

      “唉,陆正行一世声名算是毁于一旦了,昔日常胜将军,今日沦落为丧家之犬,我若是他,就跳了长江去,好比屈辱活着强。”

      “要我说,这周家小姐也真够心狠,陆正延好歹与她做了数年夫妻,还有一个快十岁的儿子,说害就害。”

      “不能这么说,古人有谚语:人尽可夫,老周总长的死能说跟他陆正行无关吗?陆正行害死自己的岳父,也难怪周先生大义灭亲了。”总之,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旁听席角落里的女子一直沉默着,她的起身、离开、疾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陆正行被带到一处宽敞的监察室内,押送他的警卫站到门口守卫着。

      “咳咳……咳咳咳…”

      一阵短促的呛咳打乱他勉强支撑的身体,他扶着墙顺力跌坐到长椅上,然后喘着粗气。

      在女子进来的那一刻,他又收起喘气声,挺直背坐好。

      女子坐在他的身旁,中间空了一尺的距离,没有像以前那样紧紧依偎。

      女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仔细感受脉博的跳动。

      中气亏乏,不能内守,气虚脉浮。

      十数年征战生涯,近来发生诸事对身心上的冲击,他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好了。

      彦卿捋过他背部督脉,从上到下推拿。果然,暂时打通穴位后的男人喘气也不那么费劲了。

      “推拿顺经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我给你用药物调理,会好的。”彦卿说。

      陆正行微点头,低声答:“我信你。”

      一切都会慢慢好的…他安慰着自己。

      想着二十年南冠囚徒的生涯,再加上如今的年龄,他顿觉春秋渐紧。

      我真的能等到出狱的那天吗?他在心中打下一个问号。

      “陆系的老人们都保留了各自的军衔与待遇,余下的秦军愿意留下的编入正规军,番号不改,不愿意的照南方兵的待遇发退伍费,遣回原籍后,共和政府还会帮忙安排工作,你不必忧心。”彦卿说。

      “好,不忧心。”陆正行接过她的话答道。

      “小礼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今天听说我来见你,他吵着上赶着要来,我没让。”彦卿说。

      其实彦卿与自己之间主动的一直是自己,彦卿似乎很少在他面前唠叨。

      “我知道的,谢谢你。”陆正行说。

      彦卿不愿意让儿子看见父亲被屈辱判刑的一幕,而陆正行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不想让儿子觉得父亲可恨可悲可怜。

      老周总参,他的岳父刚去世的时候,儿子可是不停哭着闹着要看外公,那时他心如刀绞,他该怎么解释他的外公是间接被自己害死的。

      现在他落个囚徒的下场,一身伤病,他该怎么向儿子解释他父亲的这幅惨状是他母亲导致的,旁人感叹最多的怕是不过是咒他“罪有应得”四字,他心志未熟的儿子又如何去面对他的父母?

      如此说来,父子间不见为好。

      “等过些时日,我带小礼来看你。”

      “不必了,让他和我划清关系吧,以周家孩子的名义活在世上,不要因为我敏感的身份毁了他的前程。”陆正行平静地说,话虽然说的云淡风轻,可总有那么三四分艰难的味道。

      彦卿摇头,刚想反驳,却听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彦卿所有想说的话,所有为陆正行可能会有怨责而作出的假设与计划全部烟消云散。

      彦卿握紧拳头,压紧正在一步步坍塌的心房。

      他说:“彦卿,我不怪你。”

      也许是瞧出了她的失态,陆正行的手跃过两人间隔的咫尺距离,搂过彦卿,轻轻抓住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彦卿,我不怪你。”

      “按理来说,我应该恨你。作为妻子,你背叛了我,让我可能…变成一个残疾人,让我失去足以俯瞰人世间的权力和金钱,失去二十年最宝贵的光阴,丧失理想,抛却热忱,真正变成一个颓废的中年男人。

      可是我对你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民国二十三年,我背叛了婚前的誓言,奔赴前线,一见相见次数寥寥,让你时时活在担忧与相思之中。民国二十五年,在你和东瀛武士决斗之时,我没有和你同进同退,你身负重伤之际,也只抽出短短半天时间陪你。去年,父亲游说于我,我怕以他崇高声望动会摇关中人心,就将他监禁,后来父亲的病逝虽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可大半责任也在我,我连一个丈夫最基本的责任也没有尽到,是我对不起你。”

      这一刻的陆正行把这一两年来所有的所思所想全部和盘托出,彦卿知道,他将所有的错和造成这些错背后的原因,全揽到自己身上,而陆正行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彦卿,昨日种种,皆成今我,我现在落魄,全是以前造作的冤业,错在自己身上,怪不得你。”

      陆正行一字一字、认真地说。

      “你不要这样。”彦卿几乎泣不成声,她的心正呜呜嘶嚎。

      陆正行替她拭去眼泪,“可这就是事实,我不能逃避,逃避的我又拿什么面对你们呢?”

      “彦卿,已发生的事无可更改,未发生的事犹可追寻,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双方都不必愧疚、不必逃离,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忘记很多东西,也足够准备重新开始。”

      “所以,放过自己。”陆正行凝视彦卿的两眸轻吐。

      此时的彦卿伏在陆正行的双膝上,心情大起大伏的她已经说不出话。

      但两人多年间的心心相印让陆正行知道彦卿的回答,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柔拍打,安慰着妻子。

      刚开始五年、十年是过的最快的,越到后边的三四年越难熬,每一天都过的度日如年。彦卿索性就出门云游,除了青海湖,她的足迹几乎布满了名山大川,在颠沛的旅途中,时间不知不觉淌过三年。这一年的彦卿登上曲阜的尼山圣境,她站在观川亭中,与两千多年前的孔子站在同一处。

      就是在这里,孔子眺远,临川慨叹,说出的话声闻千古: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当然,与孔子不同的是,他老人家是感慨年华流逝,时光短暂,而彦卿却是嫌时间过的太慢了。

      她在心中计着数,钟山的波叶金桂开了十九次,落了十九次,等他出来的时候,就能刚好看到满城的金桂。

      然后啊那个时候,她又该怪时间过的太快了。

      思及此处,彦卿摇头笑了笑,她的心已经飞到很远很远的远方,等我再回金陵,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你了…,她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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