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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机械玫瑰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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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验证的过程是种温柔的酷刑。
铁玫瑰的机械义眼对准控制台上的虹膜扫描器,红光稳定输出特定的识别频率。风信子后颈的接口延伸出金色数据线,接入另一个端口,淡金色的代码如藤蔓般在屏幕上蔓延、交织、构建出对应“密钥载体”的权限协议。
两人的身体几乎没有间隙。铁玫瑰的胸膛紧贴着风信子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彼此衣料的摩擦。风信子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那种急促、沉重、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搏动,透过皮肉与骨骼,直接敲打在他的脊椎上。
咚咚。咚咚。咚咚。
和他自己的心跳正逐渐同步。
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上,两个心率波形正在靠近、重叠,最终交汇成一条平稳的曲线。同步率从62%开始飙升:75%、88%、94%……
“专心。”铁玫瑰又低声提醒了一次,但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也许是压抑的紧张,也许是某种更柔软的情绪。
风信子确实在专心。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录入从数据库碎片中提取的密钥序列。但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落在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上,落在后颈传来铁玫瑰温热的呼吸上,落在他环住自己的手臂上——那只人类的手臂虚搭在椅背,但小指无意识地勾住了风信子的一缕卷发,轻轻绕着。
金雀葵在远处捂着嘴憋笑,被白昙用平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
“保持安静。”白昙低声说,但眼睛也在观察那两人,浅灰色的瞳孔里数据流微闪,“他们的同步率在情感因素加持下提升了17%,这对破解有利。”
“我就是觉得……”金雀葵压低声音,“铁玫瑰那家伙耳朵红得快赶上我的刺青了。”
“根据生理数据,那可能是由于局部血液循环加速,与羞赧情绪相关的神经递质分泌增加——”
“说人话。”
“……他害羞了。”
金雀葵差点笑出声。
控制台这边,验证进入最后阶段。
【虹膜验证通过:监管者G-001】
【密钥载体验证通过:K-003】
【正在解除生物锁……进度47%……】
机械心脏的防护外壳开始层层打开,像一朵倒置的玫瑰在逆向绽放。先是最外层的金属花瓣向两侧剥落,露出内部精密的齿轮阵列;接着是第二层的透明导管层,荧蓝色的冷却液在其中奔流;最后是核心层——一颗拳头大小、由水晶与生物组织混合构成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它的搏动声很怪,不是纯粹的血肉之声,也不完全是机械的咔嗒,而是两者混合:咚——咔。咚——咔。咚——咔。
每搏动一次,巨树的血管就随之亮起一次荧光,整棵树的机械枝干就轻微震颤一次。
“它在控制这棵树。”影子突然开口,匕首已经握在手中,“不,是控制整个温室。这棵树是温室的‘神经中枢’,而那颗心脏是‘大脑’。”
【生物锁解除进度:89%……92%……】
风信子的额头渗出细汗。后颈的接口在发烫,与系统深层连接带来的负荷正在冲击他的意识。他咬紧牙关,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维持着密钥输入的稳定。
铁玫瑰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那只勾着他头发的小指松开,转而轻轻按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不是接口处,是旁边的位置,指腹温热,带着薄茧,以一种笨拙但坚定的力度,缓慢地揉按紧绷的肌肉。
“放松。”铁玫瑰的声音贴着耳廓,“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剂镇定剂。风信子深吸一口气,心跳的慌乱渐渐平复,指尖重新恢复稳定。
【生物锁解除进度:100%】
【防护已移除】
【警告:核心暴露,系统将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协议】
机械心脏完□□露的瞬间,整个空间变了。
2
巨树开始尖叫。
不是声音的尖叫,是数据的尖啸。所有血管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树干表面的血肉组织疯狂蠕动、增生,长出无数细小的、带刺的藤蔓,向七人所在的位置蔓延。那些悬挂的透明胶囊一个接一个炸裂,里面封存的半机械化实验体如雨般坠落,在落地前就被藤蔓缠住、吸收、溶解成养料。
“防御协议是吸收所有可用生物质,强化核心!”白昙快速分析,“它要把我们都吞掉!”
“那就别让它吞!”金雀葵的火鹤藤全面激活,赤红的藤蔓从右臂炸开,如鞭子般抽碎靠近的刺藤。但新藤蔓的生长速度太快,刚清出一片空档,立刻有更多涌上。
影子护着铃兰和齿轮师后退,匕首舞成一片银光,切断每一根试图缠上脚的藤蔓。但藤蔓无穷无尽,他们很快被逼到树干边缘,身后就是深渊。
控制台这边,情况更糟。
机械心脏开始剧烈搏动,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强烈的电磁脉冲。铁玫瑰的机械义眼瞬间黑屏,机械臂发出过载的警报蜂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压,重量几乎全靠在风信子背上。
“干扰……”铁玫瑰咬牙,“它在干扰我的义体!”
“断开连接!”风信子喊,“你的机械部分会被它控制!”
“不行!验证还没完成!”铁玫瑰的人类手臂撑住控制台,强行稳住身体,“还差最后一步——核心密码!”
全息投影上跳出一个输入框,要求输入一组12位的动态密码。密码每三秒刷新一次,来源是机械心脏搏动的频率规律。
风信子的左眼开始浮现花瓣状代码,他试图解析规律,但电磁脉冲让他的视线模糊,大脑像被铁锤敲打。
“我看不清……太快了……”
“我读给你!”铁玫瑰闭上失灵的机械义眼,用人类眼睛死死盯着心脏的搏动,“第一组……收缩间隔:0.47秒,舒张间隔:0.83秒,振幅峰值在……”
他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串数据。
风信子手指飞动输入。
错误。
密码刷新。
“第二组:收缩0.51,舒张0.79,峰值左移0.03秒……”
再次错误。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藤蔓已经爬上了控制台基座,金雀葵和影子那边传来吃力的吼声,白昙在尖叫——一根刺藤缠住了他的脚踝,正把他拖向树干。
“金雀葵!”风信子扭头想帮忙,却被铁玫瑰按住。
“别分心!”铁玫瑰的声音嘶哑,“继续!第三组——”
他报出数据,但这次的声音在颤抖。风信子侧头,看见铁玫瑰的嘴角在渗血——电磁脉冲不仅干扰机械,也在冲击他的生物神经。
“你受伤了!”
“输入!”
风信子咬牙输入。
再次错误。
还剩最后两次机会。
藤蔓缠上了铁玫瑰的机械腿,金属外壳被腐蚀得嘶嘶作响。金雀葵那边爆出一团火焰,暂时逼退藤蔓,但火鹤藤的光芒明显黯淡了。
绝望开始蔓延。
这时,白昙突然喊:“密码规律不是数学的!是情感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白昙被金雀葵护在身后,手里的平板还在运转,屏幕上显示着机械心脏搏动的波形分析:“看这里——每次密码刷新前,波形会出现一个微小的畸变,畸变模式对应七种基本情绪!刚才两次的畸变是‘惧’和‘哀’,所以输入纯数学规律会错!”
“那正确密码是什么?!”风信子急问。
“对应‘爱’的畸变模式!需要输入——”白昙快速计算,“一组代表‘爱’的频率代码!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爱。
铁玫瑰和风信子对视一眼。
在藤蔓缠绕、电磁干扰、倒计时归零的绝境中,铁玫瑰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风信子的后颈,不是亲吻接口,是亲吻旁边那块完好的皮肤。很轻,很快,但带着灼热的温度。
然后他报出一串数字。
不是心率数据,不是时间间隔。
是一组坐标。
“东经116.23,北纬39.54。”铁玫瑰的声音很稳,“这是现实世界里,我家后院的位置。我父亲在那里种了一片白玫瑰,我母亲喜欢在那里喝茶。我……曾经想带你去看看。”
风信子怔住了。
手指却本能地输入了那组坐标。
【密码验证通过】
机械心脏的搏动,停了。
3
死寂。
藤蔓停止生长,电磁脉冲消失,巨树的荧光血管暗淡下去。那颗水晶与生物组织构成的心脏悬在半空,安静得像睡着了。
然后,它开始变化。
外壳的水晶层如蛋壳般碎裂,露出内部柔软的核心——那是一团淡金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里面包裹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微缩的记忆片段。光点在胶质中流动、碰撞、偶尔融合,发出轻微的、如风铃般的叮咚声。
“这是……”铃兰喃喃。
“所有实验体的记忆精华。”白昙走近,浅灰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团光,“被剥离的情感,被清洗的人格,被系统视为‘冗余’的部分……全都储存在这里。”
风信子站起身——铁玫瑰还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手臂没收回去。他转身面对铁玫瑰,看见对方的人类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但眼神明亮。
“你怎么知道那组坐标是密码?”风信子问。
“猜的。”铁玫瑰松开他,擦了把嘴角,“系统要的是‘爱’的代码。爱是什么?对我而言,是‘想和某人分享我最珍贵的地方’。那组坐标……是我在幻境里最后抓住的东西。”
幻境里,他看着风信子消散,掌心只剩那朵写着“我不认识你”的玫瑰。但在彻底崩溃前,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绝望,是一个画面:真实世界的午后阳光,后院的白玫瑰开得正好,母亲在笑,父亲在修剪枝叶,而他牵着一个人的手,说“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那个人有亚麻色的卷发,棕色的眼睛,笑起来嘴角有点歪。
是苏袂琀。
是他即使被格式化一千次,也会在一千零一次幻想里带去见父母的人。
“所以密码不是数字,”风信子轻声说,“是‘分享的愿望’。”
铁玫瑰点头:“嗯。”
两人对视,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直到金雀葵的咳嗽声传来:“那个……打扰一下二位,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研究一下这团‘记忆精华’怎么处理?”
风信子脸一热,转身走向那团光。
靠近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无数人的低语:
“……妈妈,花园里的向日葵开了……”
“……毕业典礼上,他对我笑了……”
“……女儿第一次叫我爸爸……”
“……海边的日出,像蛋黄……”
琐碎的、平凡的、温暖的记忆碎片,像沙滩上的贝壳,被系统视为无用的沙子,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风信子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团胶质。
瞬间,海量的记忆涌入。
4
他看见了石竹。
不是死前那个恐惧的男人,是更早的、还活着的石竹: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教地理,喜欢收集岩石标本。他有个女儿,七岁,喜欢骑在他肩膀上摸他的秃头。他进入花墟不是自愿,是为了给女儿筹钱治病——系统伪装成“高报酬医疗实验”招募了他。
在记忆里,石竹正在给女儿讲星座。小女孩指着天空问:“爸爸,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是天狼星,冬天最亮的星。”
“它会一直亮吗?”
“会的。就像爸爸会一直爱你。”
画面淡去。
下一个记忆属于一个陌生的女人:代号“鸢尾”,评级C,死于第三次清洗。她是个花店老板,暗恋隔壁面包店的师傅十年,一直没敢说。记忆里她在包一束矢车菊,卡片上写“明天也要加油”,却始终没送出去。
再下一个是个少年:代号“萤草”,评级B,在黑色曼陀罗幻境中精神崩溃。他是个自闭症患者,现实世界里几乎不和人交流,但在花墟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一只误入温室的机械蝴蝶。记忆里他追着蝴蝶跑,笑得像个正常的孩子。
一个接一个。
成百上千的记忆片段,来自成百上千个被系统吞噬的人。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但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有的像风信子他们一样还在挣扎。
最后,风信子看见了自己的记忆。
不是幻境里那些,是真实的、被系统刻意掩埋的过去:
白色的实验室,但不是在格式化他,是在给他做检查。年轻的唐冥妄——那时候还是完整的人类——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眉头紧锁地看着检测数据。
“神经接口融合良好,但记忆区异常活跃。”唐冥妄对旁边的研究员说,“不建议进行格式化,可能会损伤他的创造性思维。”
“但这是规定,G-001。”研究员冷淡回应,“所有密钥载体必须纯净。”
“规定可以改。”唐冥妄转身,深灰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向里面的少年苏袂琀,“他是个天才,不是工具。我会向上级申请特殊处理。”
“你会惹麻烦的。”
“那就惹。”
记忆跳转。
深夜的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个。唐冥妄偷偷带了一盒草莓蛋糕——苏袂琀最喜欢甜食,但实验饮食严格控制糖分。少年眼睛亮晶晶地吃着,嘴角沾了奶油,唐冥妄笑着用手指帮他擦掉。
“唐医生,你为什么要当研究员啊?”
“为了救我母亲。她生病了,需要新型神经治疗技术。”
“那现在呢?”
唐冥妄看着他,眼神柔软:“现在……也多了一个理由。”
画面再次跳转。
警报大作。实验室被入侵,系统启动紧急协议,要强制转移所有实验体。唐冥妄砸碎了控制台,拉着苏袂琀逃跑。他们躲在通风管道里,外面是追兵的脚步声。
“听着,”唐冥妄抓着他的肩膀,“我会制造混乱,你趁机从B3出口跑。出去后去这个地方——”
他塞给苏袂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组坐标:东经116.23,北纬39.54。
“这是我家的地址。我父母会保护你。”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唐冥妄笑了,笑容里有决绝,“别担心,我会去找你。一定。”
然后他推开了通风管道的盖子,冲了出去。
记忆到此中断。
风信子猛地睁开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他转身,看向铁玫瑰,声音哽咽:
“你当时……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对不对?”
铁玫瑰怔住了。
他接收不到那些记忆画面,但风信子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头:“嗯。但我活下来了,虽然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风信子抓住他的衣襟,“为什么那么拼命保护我?我们那时候……才认识不到三个月。”
铁玫瑰握住他的手,金属与人类的手指交缠。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他低声说,“不像看研究员,不像看监管者,像看一个……人。在那个所有人都把我们当实验体的地方,你是唯一一个,会问我‘今天累不累’的人。”
风信子哭得更凶了。
金雀葵别过脸,鼻子发酸。白昙安静地记录着数据,但指尖在平板上停顿了很久。影子和铃兰默默看着,齿轮师揉了揉眼睛。
那团记忆精华在风信子接触后,开始缓缓收缩、凝聚,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淡金色的晶体,落在控制台上。
晶体内部,光点还在流动。
5
“现在怎么办?”金雀葵打破沉默,“这玩意儿……能用来干什么?”
白昙扫描晶体:“高浓度记忆与情感能量聚合体。理论上,它可以用来做很多事:修复损伤的记忆,强化特定情感,或者……”他顿了顿,“作为炸弹,摧毁系统的情感收集网络。”
“炸弹?”影子问。
“情感能量不稳定。如果以特定频率共振,会引发链式崩溃,波及所有与系统情感模块相连的部分。”白昙看向风信子和铁玫瑰,“包括我们——我们的情绪已经被系统标记、采集,如果网络崩溃,我们可能会受到反噬。”
“反噬会怎样?”
“轻则记忆混乱,重则情感模块永久损坏——变成情感缺失者,或者情感过载疯掉。”
风险巨大。
但风信子看着那颗晶体,看着里面流动的光点,那些温暖的、平凡的、被系统视为垃圾的记忆。
“我想用。”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用晶体里的记忆,去覆盖系统的‘养料采集协议’。”风信子解释,“系统之所以能抽取我们的情绪,是因为它把我们定义为‘实验体’,把我们的情感定义为‘资源’。但如果……我们向系统注入大量‘无关的’、‘低效的’、但‘真实的’人类记忆呢?”
白昙眼睛一亮:“污染数据源。让系统的情感数据库充满冗余信息,降低处理效率,甚至引发逻辑矛盾。”
“就像往精密仪器里倒沙子。”齿轮师接话,“虽然不能直接摧毁它,但能让它运转不良,给我们争取时间。”
“怎么做?”铁玫瑰问。
风信子看向那颗晶体,又看向铁玫瑰的机械义眼:“需要两个接入点。我用后颈接口把晶体数据上传到系统核心,你用监管者权限掩护这次上传,伪装成‘常规数据归档’。”
“掩护能维持多久?”
“最多三分钟。三分钟后系统一定会发现异常,启动清除程序。”
“三分钟够吗?”
风信子估算:“如果顺利,够。但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中断的话,晶体会被系统吞噬,我们也会暴露。”
铁玫瑰点头:“那就做。”
“但反噬风险——”
“值得赌。”铁玫瑰打断他,“为了石竹,为了那些已经消失的人,也为了我们……能真正作为‘人’活下去,而不是养料。”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风信子熟悉的东西——那是当年在实验室里,说要为了他改写规定的唐冥妄的眼神。
固执的、温柔的、不计代价的。
风信子深吸一口气,握住那颗晶体。温热的,像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轻轻搏动。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他说,“一旦上传开始,这棵树可能会暴走。”
金雀葵拉着白昙后退,影子带着铃兰和齿轮师跟上。铁玫瑰没动,他站到风信子身后,机械义眼重新启动,红光锁定系统接口。
“准备好了吗?”他问。
风信子点头,把晶体按在自己后颈接口上。
瞬间,淡金色的光芒炸开。
6
上传过程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晶体内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风信子的意识,再通过接口灌入系统核心。他看见了成千上万个人的一生: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的疼,初恋时手牵手的悸动,孩子出生时啼哭带来的泪与笑,父母老去时鬓边的白发,葬礼上飘落的雨丝……
平凡得微不足道。
但对系统而言,这是最致命的病毒。
这些记忆里没有“高效的情绪产出”,没有“可提炼的特质”,只有杂乱无章的、低浓度的、却无比坚韧的“活着”的痕迹。它们像野草般在系统的数据库里疯长,挤占存储空间,干扰分析算法,让那些精心设计的“情感萃取协议”频频报错。
【警告:数据库出现异常冗余数据】
【正在尝试清理……清理失败】
【情感浓度持续稀释……产出效率下降12%……18%……】
系统的警报在意识层面响起,冰冷但开始出现混乱的杂音。
铁玫瑰的机械义眼超负荷运转,他用监管者权限编织出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协议,把上传数据包装成“实验体记忆归档”“情绪样本多样性补充”。但系统的防御机制在迅速适应,伪装正在被一层层剥开。
“还剩多久?”铁玫瑰的声音绷紧。
“一分二十秒。”风信子咬牙坚持,晶体在他手中越来越烫,光芒几乎要刺瞎眼睛,“但系统已经开始锁定上传源了!”
巨树重新开始蠕动。这次不是生长藤蔓,是树干的血管在剧烈收缩,像要把什么东西“呕吐”出来。控制台基座开裂,机械心脏——那团暴露的核心——开始疯狂搏动,试图切断数据流。
“坚持住!”金雀葵在远处吼,“我们挡着!”
火鹤藤再次爆发,赤红的藤蔓组成屏障,挡住从树干各处涌来的机械触手。影子用匕首切割,齿轮师拆下控制台的零件当武器投掷,铃兰闭着眼睛尖叫——她的恐惧竟然具象化成了音波,震碎了一片触手。
白昙在后方快速分析:“系统正在调用‘逻辑净化程序’!预计45秒后抵达!如果被净化程序命中,上传会中断,晶体数据会被格式化!”
45秒。
风信子的七窍开始渗血。晶体上传的负荷远超想象,他的大脑像要烧起来。但他不能停,那些记忆还在涌入——一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夕阳的记忆,一个少年在考场紧张到咬笔头的记忆,一个女人在产房听见第一声啼哭的记忆……
活着。活着。活着。
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三十秒!”白昙喊。
铁玫瑰的机械义眼炸出火花。伪装协议被彻底撕碎,系统的清除指令直接锁定了他。他的机械臂开始不受控地痉挛,金属化的皮肤下,齿轮在逆向转动,像要把他整个人拆解。
“唐冥妄!”风信子看见他嘴角涌出大量的血。
“别分心!”铁玫瑰吼,人类手臂死死撑住控制台,“继续!就差一点了!”
二十秒。
晶体出现裂纹。光芒从裂缝中喷涌,几乎要把风信子吞没。他的意识开始涣散,那些涌入的记忆和他自己的记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看见实验室里的唐冥妄,看见后院的白玫瑰,看见数据海边的纸玫瑰,看见此刻身后这个浑身是血却还在支撑的男人。
十秒。
逻辑净化程序的白色光芒从树干深处涌出,如潮水般扑来。金雀葵的火鹤藤在光芒中迅速枯萎,影子被震飞,齿轮师和铃兰倒地。
五秒。
铁玫瑰的机械义眼彻底黑屏。他失去了视觉,但手还撑在控制台上,用最后一点意识维持着权限通道。
三秒。
风信子用尽最后力气,把晶体狠狠按进接口。
“上传——完成!”
7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巨树炸了。
不是爆炸,是枯萎。所有的荧光血管同时暗淡,机械枝干停止运转,血肉组织迅速干瘪、发黑、化为飞灰。那颗机械心脏最后一次搏动,然后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控制台坍塌,风信子和铁玫瑰向下坠落。
金雀葵甩出最后一点火鹤藤缠住他们,把人拉回安全枝干。七个人瘫在一起,喘着粗气,看着那棵曾经巨大无比的树在几分钟内化为尘埃。
【系统公告】
【温室核心数据库遭受不可逆污染】
【情感收集效率下降至基准值32%】
【花神培育进度强制暂停】
【正在评估损失……】
成功了。
他们用成千上万个平凡的记忆,污染了系统的“神圣食谱”。
风信子瘫在铁玫瑰怀里,后者已经昏迷,机械义眼暗淡,金属化的半边脸沾满血污,但人类的那半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怎么样?”金雀葵问,自己也站不稳。
白昙爬过来检查:“机械部分过载损坏,生物部分……失血过多,内脏有损伤,但生命体征还在。需要立刻治疗。”
他掌心浮现昙花虚影,按在铁玫瑰胸口。淡金色的治愈光流淌进伤口,但速度很慢——白昙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风信子握住铁玫瑰尚且完好的左手,把脸贴在那只手掌心,眼泪无声地流。
“笨蛋……”他哽咽,“每次都这样……逞强……”
铁玫瑰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风信子猛地抬头,看见铁玫瑰的人类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深灰色的瞳孔涣散,但努力聚焦,看向他。
嘴唇动了动。
风信子凑近去听。
“……哭什么……”铁玫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活着吗……”
“差点就没活着!”
“……那下次……注意……”
说完这句,铁玫瑰又昏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风信子又哭又笑,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颤抖。
金雀葵搂着白昙,看着那两人,咧嘴笑:“操……真他妈够呛。”
白昙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根据数据,我们存活概率提升了9%。虽然依然很低,但……值得庆祝。”
“怎么庆祝?”
白昙想了想,仰头在他下巴亲了一下。
“这样。”他说,“非理性庆祝方式。”
金雀葵愣住,然后大笑,把人紧紧抱住:“行!这个庆祝方式好!以后多用!”
影子靠在一旁休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铃兰蜷缩在齿轮师旁边,小声说:“他们……感情真好。”
齿轮师点头:“是啊。所以……我们也要努力活下去才行。”
尘埃落定处,巨树的废墟中,有一颗小小的、淡金色的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没人注意到它。
种子微微搏动了一下,像一颗刚刚开始学会心跳的,崭新的心。
【当前存活玩家:7/7】
【温室核心:已摧毁(数据库污染)】
【花神培育进度:暂停】
【团队状态:全员重伤,但羁绊深度突破阈值】
【下一目标:寻找离开温室的方法】
【总倒计时:1378: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