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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鸢尾吊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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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广场到镜厅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也更沉默。
四人沿着系统标记的路径前进,金雀葵始终走在白昙的侧前方。不是并排,不是落后,是那种刚好可以挡住所有正面袭击、又能用眼角余光捕捉到身后人每一个微小动作的微妙位置。
白昙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宽阔的、微微绷紧的背影。
火鹤藤刺青从金雀葵的右臂蔓延至后颈,赤红的纹路在灰白的光线下如活物般缓慢搏动。他盯着那些纹路,盯着搏动的频率,盯着那频率与自己心跳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同步——
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对。
他不该对陌生人有这种关注度。
他低头,把注意力集中在腕间的鸢尾吊坠上。淡紫色的花瓣,半透明的质地,内里流动的光点……以及,链子末端那个小小的、可调节长度的金属扣。
长度。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现在链子的长度是固定的,大约能让吊坠垂在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长度……
太短了。
如果能把链子放长三厘米,让吊坠刚好垂到胸骨上窝——
念头刚起,白昙怔住。
他为什么会知道“三厘米”这个数字?为什么会有一个清晰的、具体的、像是被反复确认过的“理想长度”?
想不起来。
只是指尖在链子上停留了很久。
2
重力紊乱在第一处回廊口彻底爆发。
不是缓慢的倾斜,是瞬间的、毫无预兆的颠倒。白昙脚下一空,身体朝天花板的方向“坠落”——实际上,重力感知已经完全翻转,他此刻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砸向头顶的穹顶。
本能让他曲臂护住头脸,但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不是“拉住”,是“抓牢”。那只手的力道精准得可怕,既不勒痛皮肤,又绝对无法挣脱。白昙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住,像被锚定在暴风雨里的船。
他抬头。
金雀葵一只手攀住回廊边缘的立柱,另一只手正攥着他的手腕。火鹤藤刺青在这一刻爆发出炽烈的红光,赤红的藤蔓虚影从手臂涌出,缠住白昙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提。
三秒后,白昙被重新拽回“地面”——现在是垂直的墙壁,但至少是实体。
他单膝跪在冰凉的金属壁板上,大口喘息。金雀葵蹲在他面前,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没受伤?”
“没。”
“头晕?”
“正常范围内。”
“心悸?视线模糊?肢体发麻?”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太快,太熟练,太像某种刻进条件反射里的本能。白昙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你怎么知道该问这些?”
金雀葵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白昙手腕的手,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器官。然后慢慢松开。
“……不知道。”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脱口就出来了。”
沉默。
白昙把被攥红的手腕收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红痕。不是疼,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触动。
他轻声说:“谢谢。”
金雀葵别过脸,没有回应。
但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像一颗细小的种子,埋进两个“陌生人”之间的空白里。
等待破土。
3
重力紊乱区之后,是更诡异的领域。
墙壁开始反射光芒——不是镜子,是某种半透明的、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晶质材料。人走在其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折射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四面八方。
镜厅的入口到了。
【区域提示:倒置花园·镜厅】
【规则:每面镜子都会映照出“真实的谎言”】
【即:你内心最不愿承认的真相,会通过镜中倒影向你提问】
【答错或拒绝回答,将触发精神污染】
“真实的谎言。”齿轮师喃喃,“这逻辑就矛盾……”
他的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突然亮起。镜中浮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垂着头的男人轮廓。
那个轮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李维,你明明知道你的能力足以建造更坚固的防御工事。为什么每次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永远是‘我做不到’?”
齿轮师——李维——僵住了。
镜中的问题如利刃,精准刺入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最深处的自我质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喉咙像被堵住。
影子踏前一步,挡在他和镜子之间。
匕首——不知何时,他腰间多了一把黑色的、毫不起眼的匕首——横在胸前。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影子的声音冷淡而稳定,“他的能力够不够用,由他的同伴判断,不是由一面镜子判定。”
镜中的虚影闪烁了一下,像被噎住。几秒后,它不甘心地淡化、消失。
李维扶着墙壁,大口喘息。他看着影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
影子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记住这个答案。下次镜子再问,你自己答。”
“答……什么?”
“答‘我的同伴信任我,所以我也该信任自己’。”
李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突然酸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眼,把那股莫名的湿意逼回去。
4
白昙是第二个被镜子锁定的人。
他独自站在镜廊转角,周围七面镜子同时亮起。每一面都映出他的脸——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
恐惧。悲伤。温柔。绝望。希望。痛楚。还有一张,嘴角微微扬起,是在笑。
七种表情,七个他。
然后,七个他同时开口,声音叠成诡异的合唱:
“乐柯橦,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白昙的手指瞬间攥紧。
乐柯橦。
这个名字——他的真实姓名——被这些镜子用如此熟稔的、仿佛认识他很久的语气说出来。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在任何时候、向任何人,告诉过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答案。
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数据收集?任务执行?副本通关?还是更早、更原始的某个被植入的指令——
“等待指令”。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词组。像闪电劈开黑夜,又迅速合拢。他抓不住,只留下一片焦灼的空白。
七面镜子还在等待答案。
白昙沉默着。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张开,盖在了最近那面镜子上。
金雀葵的脸出现在镜面边缘,神情烦躁又不耐烦:“吵死了。”
他用力一推,镜子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掌稳稳挡在白昙的倒影面前。
“他的意义关你们屁事。”金雀葵说,语气像在骂街,“他自己活够了自然会死,轮不到一面镜子来审判。”
镜中的虚影们同时闭嘴。
几秒后,镜面依次黯淡下去,像被强行拔了电源。
白昙看着金雀葵收回手,看着那只方才还带着火焰余温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插回口袋。
“……你不需要帮我。”他轻声说。
“没帮你。”金雀葵别过脸,“太吵了,影响我集中注意力。”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以后这种问题,”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自己答不出来的时候,就报我的代号。”
“为什么?”
“因为,”金雀葵顿了顿,像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放弃了,直接说,“我是金雀葵。我的搭档不能在外面丢人。”
白昙看着他。
这个人说“搭档”两个字时,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念什么不情愿的台词。但刚才挡在镜子前的手,动作那么快,快到像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
“好。”白昙轻声说。
他没有拆穿。
胸口那朵昙花浮雕,安静地,又烫了一瞬。
5
穿过镜厅,是一道狭窄的空中回廊。
回廊两侧没有护栏,脚下是透明的晶板,透过晶板能看见下方数百米的深渊——不是黑暗的深渊,是另一个倒置的、完整的花园。拱门、回廊、齿轮、玫瑰,一切都在脚下垂直生长,像世界的镜像。
重力在这里完全失控。有时向上是“下”,有时向左是“右”,有时所有方向同时失效,人像被困在万花筒中央。
鸢尾吊坠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两朵花同时发光,淡紫色的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在白昙和金雀葵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能量纽带。通过这条纽带,白昙能“感觉”到金雀葵的重力方向——他是正的,那我也正;他偏了,那我也偏。
但这需要极其密切的同步。
“靠近点。”金雀葵皱眉,“吊坠信号太弱。”
白昙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到二十厘米。
“再近。”
又一步。十厘米。
金雀葵低头看他。这个距离,白昙能清晰看见他眼睑下方那道浅淡的旧疤,看见他瞳孔深处倒映的鸢尾紫光,看见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可以了。”金雀葵别过脸,喉结滚动。
白昙没说话。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焦糖与血橙,混着淡淡的硝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明明从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记得这个味道。
在某个记不清的时刻,在某个记不清的地点,这个味道曾是他濒临破碎时唯一的锚点。
“吊坠链子……”金雀葵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你那个长度,是不是太短了?”
白昙低头,看着垂在锁骨上方的鸢尾花。确实太短了,链子勒得脖颈有些紧绷。
“系统默认的。”他说,“没法调。”
金雀葵没吭声。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尖有灼伤旧疤,手背上攀附着赤红的刺青纹路——悬在白昙脖颈前,停顿了一瞬。
像在等待某种无形的许可。
白昙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屏住呼吸。
金雀葵的指尖触碰到鸢尾吊坠的金属扣。
动作很轻。
他先用指腹摸索扣子的结构,然后两指捏住,微微用力——咔哒。链子松开一扣。他滑动金属扣的位置,放长了大约……
三厘米。
不多不少,刚好三厘米。
白昙愣住了。
金雀葵把吊坠调整到新的长度,让鸢尾花恰好垂在白昙胸骨上窝的位置。他收回手,垂眼,像完成了一个极其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然后他意识到白昙在看他。
“……太长了?”金雀葵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白昙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垂落在胸口的鸢尾花,看着那条被放长了三厘米的链子,看着金属扣上那枚极小的、刚刚被移动过的痕迹。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习惯的长度?”
金雀葵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白昙脖颈上那条链子。三厘米。不长不短,刚好是他下意识调整到的位置。
为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的身高体重、血型年龄、任何基本信息。他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代号是白昙。
但他知道链子应该放长三厘米。
知道吊坠要垂在胸骨上窝,不能压在锁骨,不能晃得太低。
知道这个人不喜欢链子勒得太紧,会在无意识时用手指勾住金属扣往外拽。
这些“知道”从哪里来的?
他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金雀葵说,声音沙哑,眼神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白昙也看着那双手。
许久,他轻声说:
“……我也是。”
6
回廊的尽头,是第一个碎片所在的高台。
但通往高台的唯一路径,是一道几乎垂直的“阶梯”——在颠倒的重力场中,这道阶梯实际上是悬在头顶的天花板。要爬上去,必须先完成一次彻底的、主动的重力翻转。
“需要同时激活吊坠的最大输出。”白昙分析,“让两人的重力感知场强制反转。”
“风险呢?”影子问。
“同步率不足的话,反转会失败。可能一个人翻过去了,另一个人还留在原地——结果就是两人被重力撕扯,坠落深渊。”
金雀葵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鸢尾吊坠,又看着白昙的。
从绑定到现在,他们同步率一直在57%到61%之间徘徊。够用,但不够“稳定”。
“再来一次。”金雀葵说。
“什么?”
“训练同步率。”他看向白昙,“既然要爬上去,就爬到万无一失。”
白昙点头。
两人面对面站定,鸢尾吊坠的光晕再次相连。
金雀葵闭上眼睛。
他不是什么擅长精神感应的人。火鹤藤是暴力的、直接的、用拳头说话的能力。但此刻,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去感知那条淡紫色的能量纽带另一端——那个人的心跳、呼吸、脉搏频率。
咚。咚。咚。
白昙的心跳很慢,每分钟大约62次。规律得像节拍器。但此刻,这个频率正在发生微妙的偏移。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
金雀葵不知道。
他只是随着那个节奏,放慢自己的呼吸。
同步率:63%……67%……71%……
白昙也感觉到了。
金雀葵的心跳正在与他的心跳靠近。那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共振的现象。两个独立的生物系统,通过一条看不见的能量纽带,逐渐趋同。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
金雀葵就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呼吸相闻。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眉头紧锁,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跋涉。
鸢尾吊坠的光芒,从未如此稳定。
同步率:79%……84%……89%……
够了。
足够翻转重力了。
但白昙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金雀葵的脸,看着那些紧绷的肌肉线条,看着他因为过度专注而渗出汗珠的额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金雀葵紧皱的眉心。
那个动作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金雀葵猛地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近在咫尺。
白昙的指尖还悬在他眉心前,忘记收回。
“……有脏东西。”白昙说,声音很稳。
但耳尖红了。
金雀葵盯着他,几秒后,别过脸。
同步率:94%。
“……骗子。”他闷声说。
但没有躲开。
7
翻转成功。
四人在颠倒的重力场中“爬”上高台,抵达镜厅的核心区域。
三色堇碎片·谎言,悬浮在平台中央的基座上。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内部封存着一片干枯的、淡紫色的三色堇花瓣。
【碎片任务:取得“谎言”】
【条件:必须由一名玩家说出一个“真实的谎言”——即内容虚假,但动机真实】
【检测机制:系统将自动验证】
“真实的谎言。”影子重复,“既要撒谎,又要承认自己在撒谎。”
金雀葵皱眉:“什么狗屁逻辑。”
“不,有逻辑。”白昙说,“‘我爱你但我不爱你’,‘我恨你但我离不开你’,‘我不在乎但其实我很在乎’——这些都属于真实的谎言。内容是否定,动机是肯定。”
他顿了顿,看向金雀葵。
金雀葵也看着他。
沉默。
然后金雀葵开口:
“我不认识你。”
他盯着白昙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完全、彻底、从未见过你。你是陌生人。我们没有任何过去。”
话音落下,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
【检测:内容虚假】
【检测:动机——不愿承认某种强烈情感的自我保护机制】
【判定:真实的谎言】
【碎片·谎言,获取成功】
淡紫色的晶体从基座升起,飘向金雀葵的手心。
他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白昙,看着那双浅灰色的、平静如湖水的眼睛。
白昙也看着他。
然后白昙伸出手,替他接住了那片碎片。
“谢谢。” 他轻声说。
金雀葵没有回应。
但他垂下眼帘的瞬间,白昙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远处,影子收起了匕首,齿轮师扶着墙喘息。
倒置花园的穹顶,齿轮依然在缓慢转动。
咔嗒。咔嗒。咔嗒。
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获得:三色堇碎片·谎言(1/3)】
【绑定搭档同步率:金雀葵×白昙 94%,影子×齿轮师 68%】
【身体记忆苏醒度:微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