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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倒置世界的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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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第一枚碎片后,镜厅开始崩塌。
不是剧烈的爆炸,是缓慢的、无声的解体。那些曾经映照出无数“真实谎言”的镜子从边缘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每一条缝隙里都渗出荧蓝色的、冷却液般的光。
“走!”影子低喝,匕首横在身前护着齿轮师后退。
金雀葵把白昙往身后一带,火鹤藤刺青应激激活,赤红的藤蔓虚影从右臂涌出,在身前织成一道临时屏障。他回头,看见白昙正低头将三色堇碎片收进贴身内袋——动作小心得像在存放某件易碎的信物。
“别管那个了!”金雀葵吼道,“先跑!”
白昙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让金雀葵心脏莫名收紧的温柔。他没有解释,只是把内袋的搭扣仔细扣好,然后说:
“好了。”
金雀葵咬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镜厅出口狂奔。
身后,第一面镜子炸裂。
碎片没有飞散,而是像被什么无形引力捕获,全部朝一个方向聚拢——天花板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齿轮组。荧蓝色的光从齿轮咬合处喷涌而出,如瀑布倾泻。
【区域公告:倒置花园·镜厅即将进入重力反转周期】
【预计反转次数:3次】
【反转间隔:00:00:15】
【请全体玩家做好应对准备】
“三次反转?!”齿轮师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几乎听不清,“十五秒一次?这是要我们的命!”
影子没说话,只是更快地架起他的手臂,拖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往出口冲刺。
第一次反转。
不是缓慢倾斜,是瞬间的、毫无预兆的对调。金雀葵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变成悬空的穹顶,而头顶那片碎裂的镜海变成了深渊。
失重感如巨手攥住五脏六腑。他向下坠落——不,是向上坠落。所有物理常识在颠倒的坐标系里彻底失效,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更本能的、死死攥住什么的冲动。
他攥着白昙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皮肤微凉,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下方缓慢而平稳的脉搏。与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形成刺目对比。
金雀葵在坠落中努力翻转身体,把白昙护在胸口上方——这样如果撞击发生,他会先着地。
但撞击没有发生。
十五秒后,重力再次反转。
他们从“坠向天花板”变成“坠向地面”。距离从三米压缩到一米,然后是半米。
金雀葵调整姿势,用后背接住这一次的冲击。镜厅碎裂的残骸在地面铺成一层尖锐的荆棘,他的后背撞上去的瞬间,旧伤崩裂,血透过战术服渗出来。
但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
白昙趴在他胸口,两只手撑着地面,试图减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但金雀葵攥得太紧,他抽不出手。
“你受伤了。”白昙说。
“死不了。”金雀葵喘息着,“第二次……第几次了?”
“第一次反转刚结束。”白昙垂眼,看着自己被攥得泛白的手腕,“还有两次。”
“操。”
金雀葵想坐起来,但后背的伤让他动作一滞。白昙见状,不再试图抽手,反而调整姿势,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完全移到膝盖和手臂上,让金雀葵的胸口不再受压。
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维持着平衡。
一个躺着,一个半跪,手紧紧相连。
沉默持续了三秒。
“……可以松开了。”白昙轻声说。
金雀葵盯着他,没有动。
“……知道了。”他说。
但手依然没有松开。
白昙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布满老茧、有灼伤旧疤、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自己的手腕在那只手的禁锢下从苍白恢复红润。
十五秒。
第二次反转到来。
2
这一次,金雀葵有了准备。
他在重力消失的瞬间猛地翻身,把白昙推向出口方向。火鹤藤藤蔓从手臂炸开,缠住走廊边缘一根尚未崩塌的立柱,如弓弦般将两人弹射出去。
失重。飞跃。撞击。
他们摔在镜厅外的回廊上。这里暂时稳定,重力没有颠倒,地面是正常的地面,墙壁是正常的墙壁。
金雀葵仰面躺着,大口喘息,后背的伤口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血痕。
白昙半跪在他身侧,低头查看他的伤。
“脊椎没有受损,但软组织挫伤严重,需要清创和止血。”他语速很快,“医疗用品——”
“别管那个。”金雀葵打断他,盯着他的脸,“你的吊坠。”
白昙低头。
鸢尾吊坠的链子在刚才的坠落中被什么勾断了,淡紫色的花悬在半空,只剩最后一缕能量线勉强连接着金属扣。随时会彻底脱落。
一旦脱落,重力感知场就会崩溃。在还有一次反转的倒置花园里,失去重力锚点等于坠入虚无。
白昙伸出手,试图把那缕能量线按住。
线太细,太脆弱。他的指尖刚触碰到,线就断了一股。
还剩两股。
“别动。”金雀葵撑着地面坐起来,不顾后背崩裂的伤口,“我帮你固定。”
他伸手,握住白昙的吊坠。
那只手还在流血,指尖沾着血和灰尘。但他握住金属扣的动作极其稳定,像做过千百遍。他用拇指按住断裂的线头,用食指和中指捏住链子两端,然后在接口处打了一个结——
不是普通的结,是某种精巧的、只有长期与精密机械打交道的人才会用的绳结。
那个结刚好卡在金属扣的凹槽里,受力均匀,不易松脱。
还剩一股能量线。
金雀葵低头,用牙齿咬住那根细如发丝的线,轻轻一拉。线头穿过他刚刚打的结,被他用舌头卷着在结扣上绕了两圈,然后收紧。
三股断裂的线,全部接回。
吊坠重新亮起淡紫色的光。
白昙看着他做这一切。
看着他流血的手,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无意识地用嘴唇抿线的动作——那动作太熟练,熟练到像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无数个危急时刻,为某个人这样做过无数次。
“好了。”金雀葵松开吊坠,往后一仰,又躺回地上,“撑到出去应该没问题。”
白昙没有道谢。
他只是盯着金雀葵的脸,盯着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色,盯着他紧皱的眉头,盯着他眼睑下方那道浅淡的旧疤。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铁玫瑰。”
金雀葵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名字——
他听过。在某个被抹去的记忆深处,有一个人用这样轻的声音、这样微哑的嗓音,喊过他这个名字。
他猛地转头,看向白昙。
白昙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恍然大悟,没有记忆复苏的狂喜。只有困惑,和更深处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为什么,”白昙轻声说,“会这样叫你?”
金雀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来,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喊出一个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代号。
他只知道,当这两个字从白昙嘴里说出来时,他胸口那个空了很久很久的位置,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疼。
但疼得他想哭。
“……我不知道。”金雀葵说,声音沙哑,“但你……可以继续这样叫。”
白昙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三次反转到来。
3
这一次,重力颠倒的方向与之前两次都不同。
不是上下翻转,是前后错位。金雀葵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力量向前拽去,回廊的地面像倾斜的甲板,他滑向边缘——边缘外是深渊,是倒置花园万花筒般扭曲的层层镜像。
他抓住回廊边缘的凸起。
白昙抓着他。
那只微凉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但白昙太轻了,体重不到他的三分之二,在错位的重力场里反而成了累赘。
“松手。”金雀葵说,“你先退到安全区——”
白昙没有松手。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整个人挂在金雀葵的手臂上,用体重反向压制那股把他拖向深渊的力量。
“你的吊坠还在。”白昙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你能感知重力。你可以自己翻上来。”
“那你呢?”
“我垫后。”
“你垫个屁!”金雀葵吼道,“你就是个医生!你连武器都没有!”
“我有。”白昙说。
他松开一只手——那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极小的、折叠式的手术刀。刀刃在灰白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我会用它。”他说,“在需要的时候。”
金雀葵看着他,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手术刀,看着那双浅灰色的、此刻异常平静的眼睛。
他想起某个记不清的场景,某句记不清的话。
“我的非理性模块授权给你了。”
谁说的?
谁对谁说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这个人“在需要的时候”用上那把刀。
他深吸一口气,火鹤藤刺青从右臂炸开,赤红的藤蔓如蟒蛇般缠上回廊边缘的立柱。他借着这股力量猛地翻身——不是往安全区翻,是往白昙的方向翻。
他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用后背对着深渊,用身体护住他的头脸。
然后他们坠落。
不是向下,不是向上,是向着某个引力扭曲的核心,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白昙的鸢尾吊坠在冲击中脱手,淡紫色的花坠入虚空,转眼消失不见。
但金雀葵的手,始终攥着他的手腕。
不知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失重状态下为了稳定身体的自然反应,也许是某种比记忆更深、比本能更古老的本能。
他们的手从“攥着手腕”变成“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指缝相交,像两把原本就该嵌在一起的齿轮。
那一瞬间,金雀葵听见了。
咚。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肤、骨骼、肌肉,隔着三年被格式化的空白和无数个被遗忘的日夜——
他听见白昙的心跳。
那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咚。咚。咚。
像两座独立运转了太久的钟表,终于校准了彼此的时间。
4
坠落持续了多久?
三秒?五秒?
金雀葵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失重的黑暗里,唯一真实的触感是掌心那片微凉的皮肤,和那个与自己同频共振的、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然后,他们撞进了某层镜像。
不是硬着陆,是像穿过一层水膜,骤然从失重状态落入正常重力。两人在柔软的、半透明的晶质地面上滚了几圈,最后撞在一根立柱上停下。
金雀葵后背的旧伤再次崩裂,他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
白昙也没有抽手。
他就着这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撑起身体,低头查看金雀葵的伤。
“……脊椎无碍,但失血过多。”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指尖在金雀葵伤口边缘轻轻颤抖,“需要立刻止血。”
“不急。”金雀葵盯着他,“你的吊坠呢?”
白昙的动作顿了顿。
“……掉了。”
沉默。
吊坠掉了。在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才能脱离的副本里,失去了唯一能感知重力方向的工具。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所有重力紊乱区域,对他而言都是致命陷阱。
金雀葵看着他,突然说:
“我的给你。”
“不行。”白昙立刻拒绝,“你的吊坠是我们的共用锚点。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跟着你走。”金雀葵说,“你感知不到重力,就让我来感知。你踩哪只脚,我就踩哪只脚。你往哪边偏,我就往哪边扶。你坠落了,我拉着。”
他顿了顿。
“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白昙看着他。
许久,他轻声说:
“铁玫瑰,你的手……很烫。”
不是疑问,不是陈述。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确认。
金雀葵低头,看着两人依然紧扣的十指。
他的手心确实烫。火鹤藤暴走的后遗症,失血过多的生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白昙的手也烫。
那只原本微凉的、脉搏缓慢的手,此刻正以同样的温度,紧贴着他的掌心。
“……你的也是。”他说。
白昙没有抽手。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他没有说“可以松开”,也没有说“我们该处理伤口了”。
他只是就这样,安静地,让两人的手继续交握。
三秒。
五秒。
十秒。
远处,影子和齿轮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雀葵!白昙!你们在哪儿——”
白昙轻轻收回了手。
金雀葵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想挽留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白昙站起来的时候,借着对方搀扶的力量一同起身。
两人的手短暂地再次相触。
然后又分开。
像完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小的仪式。
5
齿轮师架着影子的手臂——不,是影子架着齿轮师。两人身上都有擦伤,但不算严重。
“你们坠到第几层了?”齿轮师气喘吁吁,“我们刚才差点被第三次反转甩出去!”
“不知道。”金雀葵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是哪?”
白昙已经完成了简单的环境扫描。
“倒置花园·负三层。根据结构图,应该是旧花墟时期的废弃数据层,不在主线任务路径上。”
“那怎么出去?”
“需要找到上升通道。”白昙顿了顿,看向金雀葵,“但我的吊坠丢失了,无法感知重力方向。接下来的路程……”
“我背你。”金雀葵说。
白昙愣住。
“不是真的背,”金雀葵别过脸,“就是……共享我的吊坠感知。我走前面,你搭着我肩膀。我感觉到重力变化,会通过动作告诉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陈述战术。
但耳朵红了。
齿轮师推了推眼镜,突然说:“你们俩刚才……”
“没什么。”金雀葵和白昙异口同声。
齿轮师眨了眨眼,没再问。
影子只是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个褪色的“林”字刻痕,轻轻握拳。
6
上升通道是一条垂直的、狭窄的管道。
白昙搭着金雀葵的肩膀,跟随他的脚步往上攀爬。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次压缩到极近,近到白昙能闻见他衣领上残留的硝烟气息,近到金雀葵每一次呼吸时肩胛骨的运动都清晰可感。
管道内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倒置花园层层叠叠的镜像。他们的影子被无数层晶面反射,变成无数对并肩前行的、模糊的轮廓。
金雀葵突然停下。
“怎么了?”白昙问。
“……没什么。”金雀葵的声音有些紧,“就是觉得……这个场景,好像经历过。”
白昙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无数个夜里,他梦见自己在黑暗里攀爬。头顶有光,脚下是深渊。一只手从前方伸来,握住他,把他往上拉。
那只手的主人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他醒过来时,总是忘记了梦的内容,只记得胸口很闷,像丢了什么。
“走吧。”金雀葵说。
他继续往上爬。
白昙跟着他。
两人的影子在晶壁上重叠、分开、再重叠。
像从未分离过。
7
管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
【区域提示:倒置花园·谎言回廊】
【检测到三色堇碎片·谎言残留能量】
【是否激活碎片进行‘真实谎言’认证?】
金雀葵从怀里掏出那枚淡紫色的晶体。碎片在他的掌心微微发光,像在等待什么。
“真实的谎言。”他喃喃,“又要撒谎。”
白昙看着他:“你先还是我先?”
金雀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盯着白昙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
他的声音很稳,眼神也很稳。但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紧到掌心的碎片边缘勒进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珠。
系统沉默了三秒。
【检测:内容虚假】
【检测:动机——过度在乎,怕成为对方的弱点】
【判定:真实的谎言】
碎片亮起。
淡紫色的光晕中,浮现出一行小字:
【谎言下的真实:】
【“我太在乎你了,在乎到不敢承认。我怕你知道后,会把我当成需要背负的包袱。我怕我的在乎,变成你的负担。”】
金雀葵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个被当场拆穿的秘密。
他没有转头看白昙。
白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碎片,低头看着那行缓缓消散的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完全看不懂你的机械义眼构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某个毫无破绽的事实。但说完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垂下,遮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检测:内容虚假】
【检测:动机——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已完全破解对方的义眼系统】
【判定:真实的谎言】
碎片再次亮起。
【谎言下的真实:】
【“我看透你每一个零件。从光学传感器到神经接驳端口,从齿轮转速补偿算法到虹膜识别频率。我连你义眼系统的底层漏洞都一清二楚。”】
【“包括它哪里最脆弱,哪里最怕疼。”】
【“包括你的心。”】
这一次,金雀葵转过头。
他看着白昙,看着那双平静如湖水的浅灰色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狼狈的,震惊的,眼眶发红的自己。
“……你什么时候破解的?”他哑声问。
白昙看着他,轻声说:
“第一眼。”
沉默。
碎片在两人掌心之间,静静地发着光。
光晕中,那两行“谎言下的真实”并排浮现,像两段终于说出口的、迟到了太久的告白。
金雀葵没有追问“为什么”。
白昙也没有解释“怎么会”。
他们只是这样对视着,在倒置花园万千镜像的注视下,任凭那些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格式化的真实,在这一刻缓慢浮出水面。
远处,齿轮师小声对影子说:
“他们……是不是以前认识?”
影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他们之间那个虽不触碰、却紧密相连的距离。
“……也许吧。”他说。
【获得:三色堇碎片·谎言(认证完成)】
【身体记忆苏醒度:27%】
【铁玫瑰×风信子同步率:94% → 98%】
【倒置花园主线进度:1/3碎片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