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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重逢·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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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荀阑再次睁开眼睛时,视野里是灰白色的天空。
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不是病房的日光灯,是空旷的、低垂的、泛着铅灰色光泽的穹顶——像巨大的玻璃罩,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冷光。
他猛地坐起身,右臂的火鹤藤刺青本能地亮起微光,但下一秒,剧痛从左肩传来。他低头,看见那里的贯穿伤已经被干净利落地缝合,用的是透明的、带有淡金色光泽的手术线。
医院……不是在做梦?
不对。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广阔的灰色广场上。地面是抛光的大理石,纹路细密如蛛网,每隔几米就有一道细窄的凹槽,凹槽里流淌着荧蓝色的液体——和花墟温室里那些机械玫瑰的导管液一模一样。
远处有建筑轮廓,尖顶、拱门、回廊,层层叠叠如迷宫。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齿轮嵌在墙壁上,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咔嗒声,像巨人的心跳。
【欢迎进入无限流副本《倒置花园》】
【当前副本等级:中级场·荆棘王冠】
【存活目标:在重力混乱区存活72小时,并集齐三色堇碎片】
【您当前的代号已生成:金雀葵】
系统提示直接在脑内响起,冰冷,机械,毫无感情。
周荀阑——金雀葵——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里浮现出一个赤红色的花印,火鹤藤的图腾,下方是一行熟悉的倒计时:00:00:00/72:00:00。
倒计时尚未开始跳动。
副本。又是副本。
他握紧拳头,火鹤藤刺青炽热地搏动。但这一次,除了战斗的警惕,心脏某处还涌起另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空茫。
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丢失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摸向右耳垂。空的。但指尖触到耳垂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炸开——不是生理的疼痛,是更深的、意识层面的撕裂。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地面,大口喘息。
那是什么?
为什么这里让他觉得……熟悉?
为什么这个冰冷的、该死的副本世界,会让他有一种“回家”的错觉?
2
同一时刻,广场的另一端,林七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没有匕首。第二反应是检查左手掌心,那里的“林”字刻痕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褪色的纹身。
他盯着那个字,试图回想它的来历,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只记得这个字很重要。
【您当前的代号已生成:影子】
系统提示响起时,他已经站起身,习惯性地寻找掩体。视野里,灰白色的广场空旷如废墟,只有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和他一样刚从昏迷中苏醒,正扶着地面喘息。
影子没有贸然靠近。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的大理石纹路。冰凉,坚硬,凹槽里的荧蓝色液体流淌稳定。重力正常,空气成分正常,无明显毒素。
然后是第二个人影。
第三个人影。
广场上,陆续有玩家从地面爬起来。不是两个,不是三个,是十几个。他们茫然四顾,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试图逃跑却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回。
而影子只注意到了三个人。
第一个:赤红色刺青缠绕右臂,古铜色皮肤,浑身散发着野兽般的攻击性。代号——金雀葵。
第二个:白发,苍白皮肤,瘦削,正在从地面缓缓站起。代号——白昙。
第三个:戴眼镜,腿似乎有些跛,扶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金属管当拐杖。代号——齿轮师。
影子看见他们的瞬间,胸腔里涌起一股无法解释的、强烈到近乎本能的冲动——
保护他们。
为什么?
他不认识这些人。从没有任何记忆与他们交集。系统给的信息干干净净:四名玩家,初次匹配,无历史合作记录。
但当他看见那个白发青年摇晃着站不稳时,手指不受控制地握紧,掌心刻痕隐隐发烫。
他强行压下那股冲动,退后一步,把自己藏进建筑的阴影里。
先观察。
3
李维——齿轮师——是第四个完全清醒的人。
他撑着那根捡来的金属管,勉强站稳。左腿的骨折在现实世界里还没痊愈,副本里不知为什么也带着同样的跛态。疼痛很真实,但更真实的是那种诡异的感觉——
他来过这里。
不是具体的来过,是更模糊的、像梦境残留的熟悉感。这条回廊,这种灯光,这种荧蓝色液体的气味……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闻过、见过、为之彻夜不眠过。
【您当前的代号已生成:齿轮师】
齿轮师。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脏莫名刺痛。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粗糙,有茧,指尖有长期精密操作留下的轻微变形。这是一双工程师的手,他知道。但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保护过谁?辜负过谁?
想不起来。
远处,那个白发青年终于站稳了。他低着头,似乎在检查自己的手腕。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过于苍白、几乎透明的脸。
李维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他认识。
不,不认识。他们素未谋面。但当他看见那双浅灰色的、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时,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那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这种反应?
他强行移开视线,扶着金属管,一瘸一拐地走向广场中央。
系统提示已经发布了第一条任务:存活72小时,并收集三色堇碎片。碎片共有三枚,分别代表“谎言”“背叛”“遗忘”。
遗忘。
这个字眼让李维的手指一颤。
4
乐柯橦——白昙——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人。
不是因为他伤重,而是因为他“醒来”的过程比其他人更慢。意识从沉睡的深海里上浮,一层一层穿过黑暗的水层,最后才触碰到光。
他睁开眼睛,看见灰白色的天空。
然后看见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皮肤,血管里流淌着淡金色的、缓慢的荧光。这不是正常人类的身体,他知道。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不记得“正常人类”应该是什么样子。
【您当前的代号已生成:白昙】
代号。
他有名字吗?名字是什么?他盯着系统提示看了很久,试图从脑海里打捞出任何关于“真实姓名”的碎片。
没有。
只有一片干净的、被格式化过的空白。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次移动都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某种精密的平衡——像走钢丝,像在水面行走,稍有不慎就会破碎。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有一朵小小的、冰凉的、凸起的……
昙花浮雕。
手指触碰浮雕的瞬间,一阵剧烈的、说不清是痛还是暖的电流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地面,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赤红色的藤蔓。
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你答应过要和我结婚……”
匕首的银光。
一双布满血丝、却拼命挤出一个笑容的眼睛。
还有……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得像羽毛的吻。
那些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茫然。
白昙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料。
那是什么?
那是谁?
为什么我会……想哭?
5
【副本公告:全体玩家请注意】
【当前区域:倒置花园·重力紊乱区入口】
【初始倒计时:71:59:47】
【任务一:进入花园核心区,获取第一枚三色堇碎片——‘谎言’】
【提示:重力将随机颠倒,佩戴鸢尾吊坠可稳定感知】
【鸢尾吊坠发放中……】
随着系统提示,每个人的手腕上自动浮现出一条银色的细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朵拇指大小的鸢尾花吊坠,材质半透明,泛着淡紫色的微光。
【鸢尾花语:绝望的爱】
【功能:佩戴后可感知真实重力方向】
【限制:吊坠的能量无法独立维持,需两人共用一枚——即两名玩家的吊坠必须绑定,共享重力感知场】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两人共用?!那岂不是要一直黏在一起?”
“和陌生人绑三天?万一他是个疯子怎么办?”
“怎么绑定啊系统你说清楚!”
混乱中,白昙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吊坠,又看看周围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看见了金雀葵。
那个右臂布满赤红色刺青的男人,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吊坠链子发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或抗议,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链子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稍微亮一点。
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留下的痕迹。
白昙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无意识的、重复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细节吸引。但他感觉到,胸口那朵昙花浮雕,在微微发烫。
6
【绑定规则:两名玩家需面对面站立,将吊坠的鸢尾花互相触碰,持续三秒】
【触碰完成后,吊坠能量场将同步,形成共享重力感知】
【注意:绑定不可逆,同一副本内无法更换搭档】
混乱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有人强行拉近距离完成绑定,有人互相警惕地保持距离,有人试图寻找熟人——但副本是随机匹配的,哪里有熟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白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稳,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抑的、克制的力量感。他抬头,看见金雀葵朝他走过来。
那双眼睛——赤红色的,像燃烧的余烬——直视着他。
“你。”金雀葵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白昙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金雀葵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白昙面前,低头看着那枚鸢尾吊坠,然后伸出手,握住自己腕上的链子,把鸢尾花托到白昙面前。
“绑。”他说。
只有一个字。
白昙盯着他,又低头看着那朵鸢尾花。淡紫色的花瓣,半透明的质地,里面隐隐有细小的、流动的光点。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自己的吊坠,把鸢尾花缓缓凑近。
两朵花触碰的瞬间,白昙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金雀葵的手指。
那触感——温热,粗糙,带着薄茧——像一把钥匙,插进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门后是深渊,是烈火,是无数的碎片呼啸而出。
他看见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死死握住。
看见赤红的藤蔓如火焰般燃烧。
看见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抱着什么东西,嘶吼的声音像野兽。
看见自己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听见对方在耳边一遍遍念着某个名字——
“白昙……白昙……”
那是谁?
那是我吗?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吊坠的绑定被迫中断。鸢尾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暗下去。
金雀葵也愣住了。他盯着白昙,眉头紧锁,像是在强行压抑某种冲动。
“……你认识我?”他问。
白昙摇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认识。”
沉默。
然后金雀葵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先绑。”
他又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白昙没有躲。
7
吊坠绑定完成。
瞬间,白昙感觉到了。
不是重力——那还需要进入花园核心才会触发异常。他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更微妙的“同步”:金雀葵的呼吸频率,金雀葵的心跳节奏,金雀葵肌肉微微绷紧时带动的空气流动……
所有感知,像两个原本独立的湖泊,被一条看不见的渠道连通。
他看向金雀葵,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有同样的困惑,同样的茫然,同样的“我不认识你但我为什么如此熟悉你”。
“好了。”金雀葵移开视线,转身,“走吧。”
“去哪里?”
“核心区。”金雀葵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你不是也收到任务了?”
白昙跟上他。两人并肩,保持着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几步,金雀葵突然停下来。
白昙也停下来。
因为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不是左右分岔,是上下分岔。一条路继续向前,另一条路……笔直地竖起,通向天花板。
重力开始紊乱了。
白昙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明明是平坦的大理石,但身体倾斜感告诉他:他现在其实是站在一堵垂直的墙上。
金雀葵也感觉到了。他稳住身形,下意识侧身——
不是往后退,不是找掩体,而是往白昙前面站了一步。
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熟练,像演练过千百次。
白昙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宽厚的背影,愣住。
“……你干什么?”他轻声问。
金雀葵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由自主迈出的那只脚,眉头拧成死结。几秒后,他慢慢把脚收回来,但身体依然维持着侧向白昙的、保护性的角度。
“不知道。”他闷声说,“身体自己动的。”
沉默再次降临。
然后白昙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连自己都不理解的试探:
“我们认识?”
金雀葵转过身,低头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困惑、挣扎、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他开口,声音沙哑:
“……不。”
停顿。
“但你应该站我后面。”
话出口的瞬间,两人同时怔住。
这句话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这么说?为什么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没有人知道。
只有胸口那朵昙花浮雕,在金雀葵看不见的地方,又烫了一分。
远处,影子和齿轮师也在靠近。
李维撑着金属管,一瘸一拐地走向白昙的方向,嘴里下意识地念着:“他的伤还没好……重力紊乱容易诱发旧伤……”
念到一半,他停住。
白昙什么伤?他怎么知道白昙有旧伤?
他不记得。
影子走在李维侧后方,保持着随时能出手援护的距离。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腿脚不便,这个人很重要,这个人不能受伤。
四人逐渐靠近,最终在岔路口相遇。
金雀葵看着影子,影子看着金雀葵。两人对视,没有说话,但某种默契在沉默中形成:你保护后面那个,我保护前面那个。
齿轮师扶着金属管,小心翼翼地挪到白昙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你……注意脚下。”
白昙看着他,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却还在努力支撑的伤腿,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珍宝的眼睛。
“你也是。”白昙说。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检测到四名玩家完成重力绑定】
【三色堇碎片·谎言 已刷新坐标】
【位置:倒置花园·镜厅】
【建议:尽快抵达,其他玩家也在赶往该区域】
四人同时抬头,看向远方那栋嵌在垂直墙壁上的、由无数镜子拼成的诡异建筑。
镜厅。
那里,有他们要寻找的第一枚碎片。
也是他们遗忘的过去,即将开始漏出第一道裂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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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葵深吸一口气,握紧吊坠。
“走。”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白昙。
但他也没有走在他前面。
他走在他侧前方。
——那个刚好可以替他挡住所有未知袭击的、该死的、刻进骨血里的位置。
【当前存活玩家:18/18(初始)】
【已绑定搭档:金雀葵×白昙(同步率57%),影子×齿轮师(同步率43%)】
【下一目标:倒置花园·镜厅,获取三色堇碎片·谎言】
【遗忘的齿轮已重新咬合】
【熟悉的陌生人,在谎言与真相的边界,再次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