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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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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伴侣晋升了,楚寻由衷为他高兴。可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通讯倒是每天都有。伴侣会抽时间给他打视频,背景常常是忙碌的指挥部或颠簸的军用舰舱。
通话总是被紧急会议或临时任务打断,结束时伴侣总说“下次好好陪你”,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楚寻开始失眠。
他整夜整夜躺在空旷的主卧里,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星空投影——那是伴侣怕他无聊装的。
智能管家跟在他身后,提醒他该补充营养、该散步、该进行胎教了。
他机械地照做,像在执行一套冗长的程序。
14.
那个崩溃的午后来得毫无预兆。
老教官赶来时,楚寻正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陆泽平半跪在他面前,手悬在他隆起的腹部上方,不敢碰。
“摔了一跤。”楚寻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老师……我好想他啊。”
陆泽平喉咙发紧:“我联系他——”
“别。”楚寻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不正常,“他很忙,我不想打扰他。”
“这叫什么打扰!”老教官难得动了怒,“他——”
“老师。”楚寻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说,我要是没怀孕,是不是就能天天见到他了。”
陆泽平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15.
陆泽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看上去已经不太年轻了。二十六岁的楚寻眼尾有了细纹,曾经明亮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曾经笔挺的身材也不复存在。只是偶尔,在提到那个人时,眼底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灭。
他难以想象,那个意气风发笑得比太阳还热烈的少年,竟然会有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以泪洗面的一天。
“哭太多对你和孩子都不好。”陆泽平最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不是他想说的。
楚寻笑了一下。
“果然omega就是omega。”他喃喃,手指无意识抚摸着肚子,“装了二十年alpha,到底也还是omega。老师,我真的好失败啊。”
“不,你——”
“陆老师,谢谢您。”楚寻闭上眼,“我想休息一会儿。”
“我先回去了。”陆泽平只好说。
走之前,他回头看向卧室,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在训练场上单手拆掉故障机甲,然后抬起头,对他灿烂一笑。
那个少年死了。
死在这间豪华的囚笼里,死在名为“爱情”和“家庭”的温柔绞索下。
16.
楚新眠出生在深夜。
生产还算顺利,但楚寻产后突发大出血,在急救舱里躺了整整一周。伴侣终于赶回来了,在医疗舱外守了三天三夜,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楚寻脱离危险那天,伴侣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
“孩子呢?”楚寻虚弱地问。
“在保育舱,很健康。”伴侣轻轻和他碰了碰额头。
楚寻点点头,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宝贝别哭。”伴侣吻他的手指,“我申请调职了,以后都能在你和孩子身边。”
出院后,伴侣确实在家待了两个月。那大概是楚寻产后最像安稳的一段日子。他和伴侣学着抱孩子、喂奶、换尿布。夜里孩子哭闹,两人轮流起来哄,困得东倒西歪时还会对视着傻笑。
“像你。”楚寻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眉毛,鼻子,都像。”
“眼睛像你。”伴侣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孩子的眼皮,“漂亮。”
噩梦好像终于结束了。
17.
但调职申请被驳回了。军方以“不可替代”为由,不仅驳回了申请,还给伴侣升了半级,任务排得更满。
“再等等。”伴侣离开前抱着他,“我已经重新申请了,等这次任务结束,就知道结果了。”
楚寻窝在他怀里,闷闷“嗯”了一声。
他悄悄在伴侣的衣服上擦掉了眼泪。
18.
楚新眠六个月大时,伴侣回来了三天。
九个月大时,回来了一天。
满周岁那天,伴侣在跃迁途中,只来得及发来一段生日祝福视频。
楚寻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那段视频。伴侣穿着笔挺的军装,背景是舰桥,说话时眼神时不时飘向镜头外——那边有人在催他。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到开头。楚寻没动,任由它循环播放。
楚新眠在他怀里扭动,伸出小手去够投影屏幕里父亲的影像,嘴里发出含糊的“pa……pa……”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变得一片模糊。楚寻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关掉投影。
“爸爸在忙。”他抱紧楚新眠,不知在对谁喃喃,“我们……要懂事。”
19.
第二个孩子是意外。
那次伴侣难得有了一周完整的假期,两人都太想对方,情动时忘了做好防护措施。等楚寻意识到不对劲时,胚胎已经安稳着床了。
“留下吧。”伴侣在通讯里说,声音里有疲惫,也有笑意,“新眠有个伴也好。”
楚寻抚摸着尚且平坦但已不再紧致的小腹,想起生楚新眠时濒死的体验,想起无数个独自哄孩子的深夜。
但当他看向通讯里伴侣那张充满希冀的脸时,还是说:“好。”
反正他在家里也很闲。
20.
孕初期出奇地平稳。楚寻甚至觉得,这个孩子是来救他的——有了新生命要照顾,那些蚀骨的孤独和委屈好像都渐渐消失了。
他重新捡起育儿书籍,计划着两个孩子相差两岁该如何安排,想象着等伴侣下次回来,一家四口挤在沙发上的画面。
他靠着这些想象,撑过了又一个冬天。
21.
春天来临时,楚寻的肚子已经很明显。楚新眠学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摸他的肚子,口齿不清地叫“弟弟”。
“说不定是妹妹呢。”楚寻笑着揉孩子的头发,把他抱起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通讯,“你看,爸爸要回来了。”
通讯里是伴侣假期申请书的照片,下面有个大大的章子,盖着“已通过”。
楚新眠傻笑起来,楚寻也跟着笑。
他摸着肚子,开始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的那一天。
22.
阵痛在深夜发作。
这次比生楚新眠时更剧烈。楚寻咬着镇痛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私人医生和助产士围着他,智能管家在同步联系伴侣的紧急通讯线路。
三个小时后。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起。
“是个健康的男孩!”医生把孩子抱到他胸前。
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楚寻颤抖着手碰了碰他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好小……”他喃喃。
“五斤二两,很标准。”医生笑着记录数据,“楚先生状态也不错,恭喜。”
23.
楚寻侧头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孩子,疲惫但满足地闭上眼。他兴奋得有些睡不着了,又把孩子抱在怀里,仰头去看窗外。
天空上挂着一轮好圆的月亮。
他想,等伴侣回来,他要告诉他,小儿子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楚新朦。新眠会是个好哥哥。他们可以……
医护们一个个往外走,吵嚷了一整天的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24.
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留在房里的护士拉开房门,一个机器人拉着警报冲进来,又急停在床边。
“警告,生命体征归零。警告,生命体征归零。警告!生命体征归零!”
那是记录伴侣生命体征的机器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突然模糊的视线中,楚寻看到了最后更新的时间戳——三小时前,正好是他被推进产房的时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25.
怀里的婴儿忽然大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护士想接过孩子,但楚寻死死抱着,一点一点缩紧手臂。
“楚先生!孩子——”不能这么勒。
楚寻猛地推开伸过来的手。
“出去。”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孩子…”
“出去吧,我冷静下来了。”楚寻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从未愈合的生殖腔里流出的血渗透了床单。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最终陆续退出产房。门关上的瞬间,楚寻终于松开胳膊。他一手揽着刚出生的楚新朦,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悬浮屏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
凉的。
真的是凉的。
26.
管家仍在机械地报告:“已确认消息,先生所在的护卫舰在跃迁通道遭遇不明袭击,全员……”
“关掉。”楚寻说。
“后续处理——”
“关机!”他吼出来,随即剧烈地咳起嗽,胸腔像要炸开。
屏幕暗了。
产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婴儿细微的呼吸声。楚寻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星空投影。投影还在循环运转,模拟着初夏夜空的银河。
27.
楚寻睡不着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军校天文台,学长第一次吻他的那个晚上。那天他们偷溜出庆功宴,躺在观测台上看真正的星空。
学长指着天琴座说:“那颗星,离地球二十五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二十五年前发出的。”
“那如果它现在已经爆炸了,”当时的楚寻问,“我们也要二十五后才知道?”
“对。”学长转头看他,眼睛在星光下很亮,“但至少这二十五年里,我们看见的它一直是亮的。”
楚寻闭上眼。
他的星星爆炸了。
而他要等到现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