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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甲映青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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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演武场附近离开后,马车缓慢行驶在路上。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伴着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待马车终于行至城郊别庄门口,谢晚意隔着车帘,听见仆役轻唤“姑娘,到了”,才缓缓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搀扶。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入目是两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的“谢家庄”三字,漆皮早已剥落。院墙塌了一角,用几根朽木勉强支撑着,墙根处的荒草已及腿深,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了。
谢晚意扶着车辕下车,素色布裙的下摆扫过门前的石阶,惊起几只四散奔逃的灰雀。她抬眼望向这座破旧的别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寂。
仆役们七手八脚地搬运行李,竹箧与木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装满书籍的竹箧,被谢晚意亲自抱在怀中,指尖抚过冰凉的箱身。而后她又开始清点母亲留下的字画,谢晚意摸着那副梅花图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只是,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很快便被别庄的萧索与心底的寒凉彻底湮没了。
谢晚意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指尖摩挲着竹箧上的细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裹挟进无边的黑暗里。
母亲缠绵病榻数月,她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阿暖,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委屈了自己。”
那时的她,尚趴在母亲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她以为,父亲虽素来忙于公务,对母亲却也有着几分敬重,纵使母亲去了,他也会护着她这个唯一的女儿。
可她错了。
母亲的灵柩还停在正厅,尚未入殓,父亲便带着那个女人踏进了将军府。
那女人是父亲的远房表妹,寡居多年,平日里最是温婉柔顺,却不知何时,竟入了父亲的眼。母亲病重的那些日子,父亲借口军务繁忙,极少归家,现下看来应该都是因为这些。
“晚意,这是你柳姨娘。”父亲的声音,依旧是她熟悉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是她与母亲从未曾拥有过的温柔。
谢晚意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粉色衣裙,难掩娇态的女人,看着父亲眼中对她的宠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母亲的丧期未满,府中便已处处是柳姨娘的身影。她占了母亲的正房,用了母亲的梳妆奁,甚至连母亲亲手绣的那床梅纹锦被,都被她盖在了身上。
父亲对柳姨娘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柳姨娘说谢晚意的琴声扰了她的清梦,父亲便亲自封了她的琴室,不许她再碰琴弦。
谢晚意无数次想去质问父亲:“母亲刚走多久?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吗?那些都是母亲的心血,你怎么忍心?”
再后来,柳姨娘说母亲留下的那些旧物看着碍眼,父亲便毫不犹豫地命人将它们尽数搬出府,或是烧了,或是弃了。
谢晚意忍无可忍地去找父亲质问,她本以为,父亲会有半分愧疚,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情分,只有不耐与斥责:“放肆!柳姨娘心善,容你在府中已是宽宏大量,你竟还敢如此胡闹!母亲教你的规矩,都喂了狗吗?”
“宠妻灭妻”这四个字,是京中百姓私下对父亲的评价。谢晚意从前不信,如今却亲身领教了其中的滋味。
他宠的是新欢,灭的是发妻的所有痕迹,连带着,还有她这个发妻留下的女儿。
在柳姨娘有了身孕之后,对她的忌惮更是到了极点。
那日,柳姨娘假意摔倒,哭着说是谢晚意推了她。父亲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关了禁闭,还扬言要将她送去别庄,永世不得回京。
“姑娘,热水备好了,您洗漱一下吧。”仆役的声音刚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便端着铜盆缓步走了进来,正是青禾。
她将铜盆轻轻放在桌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后递到谢晚意手中,声音温软却带着笃定:“姑娘,天儿冷,快擦擦手暖一暖。厨房的小炉子上还温着粥,是您爱吃的小米南瓜粥,配着我今早蒸的梅花糕,正好垫垫肚子。”
谢晚意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青禾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谢晚意抱着那只装着兵书的竹箧,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的那株老梅树。
母亲曾说,梅花生于寒冬,最是坚韧不拔。
她想,从今往后,她便是这株老梅树,纵使身处绝境,也要顽强地活下去。
京中的将军府,早已不是她的家。这座荒芜的别庄,才是她的安身之所。
另一边,沈临舟回到镇国将军府。
亲兵为他奉上热茶,他褪去沾着风尘的劲装,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那枚父亲赠给他的狼牙坠饰依旧悬着,却衬得他眉目间的温润淡了几分,多了些统兵将领的冷肃。
沈临舟端着茶盏的手未曾停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盏沿,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演武场侧门乃军营重地,寻常百姓极少经过,她的马车偏在那里坏了轮轴。”
姜南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将军的深意。自家将军驭下温和,却绝非疏于防备之人。演武场紧邻军营,若有奸细混在其中窥探,后果不堪设想。
“属下愚钝,竟未想到这一层。”姜南躬身请罪。
“与你无关。”沈临舟抬手打断他,放下茶盏的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去查谢晚意的身世底细——她父亲是谁,家世如何,为何会从京中迁居这城郊别庄。”
姜南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即刻便去安排。定不辜负将军所托。”
待姜南退下,帐内恢复了死寂的宁静。
沈临舟走到帐窗边,目光淡漠地扫向城郊的方向。暮色四合,残雪覆路,那座谢家庄别庄,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处需要排查的“可疑地点”。
他并非生性多疑,只是北疆边境本就不太平,京中暗流又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着几箱书卷,偏巧在那里遭遇车马故障,任谁都会多留一个心眼。
不出半日,姜南候在门外,躬身进到书房回禀:“将军,谢姑娘的马车已稳妥送至城郊别庄,仆役们验看了庄院地契,确是谢家私产,只是久无人居,荒疏得很,父亲是礼部尚书,前段时间纳了一个妾,而且京中都在传他宠妾灭妻,为了新纳进门的妾将嫡女送去别庄,这些属下都核实过了,皆是属实。”
沈临舟听后微微点了下头,“行,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