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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甲映青衣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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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启元二十七年,冬。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拍打在镇国将军府的大门上。门内正厅,映着满室的锦绣帷幔,却驱不散半分寒意。
沈临舟端坐在主位,一身鸦青的锦袍,领口袖口处绣着银线云纹,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带着风雪打磨过的粗粝质感,抬手间露出他腕间的旧伤,明明是他的生辰,却不见一点喜悦之色,反而难掩一身沙场杀伐气。案几上摆满了京中权贵送来的贺礼,琳琅满目,堆成了小山。
可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玉杯,酒液纹丝未动。沈临舟看着庭院中的雪,陷入了回忆,十年前的今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的沈家,何等风光。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兵马大元帅,两位兄长皆是能征善战的少年将军,而他,是沈家最受宠的三郎,前十年的人生,顺风顺水,满是暖阳。
十岁的沈临舟穿着母亲新做的锦袄,等着两位兄长与父亲凯旋归来,沈临舟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碗母亲做的长寿面。
可这份温暖,在那个生辰的午后,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碾得粉碎。
快马踏破了将军府的宁静,传信兵的声音带着血与冰的寒意,响彻整个庭院:“急报!沈元帅与两位将军于雁门关遇伏,力战殉国!”
母亲当场便晕了过去,府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消散。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温热的长寿面。
那一日,雪下得比今日更大。他站在灵堂前,看着满堂的缟素,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看着下人眼中的惶恐与不安,抬头望去,只看见父亲与兄长们的灵位,在白幡的映衬下,冰冷得刺眼。
沈家的顶梁柱倒了,那些往日里的阿谀奉承,瞬间变成了落井下石。朝堂之上,弹劾沈家的奏折雪片般飞来;京之中,关于沈家即将败落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母亲的泪眼中,亲手将从四岁启蒙开始的书籍放进了竹箱中,换上了那身本不该属于他的铠甲。铠甲冰冷沉重,压在他单薄的肩头,同样也压下了他的天真。
“从今日起,我便是沈家的长子。”
十岁的沈临舟,站在将军府的演武场上,不断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横刀,而几天前的他还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才子……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如今的沈临舟,已是大齐最年轻的少年将领。他凭着自己才学与武力,接连打了几场胜仗,重振沈家声威。
“将军,今日生辰,属下备了一碗热汤,您多少用些吧。”贴身侍卫姜南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沈临舟端起面前的玉杯,将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喉头发紧,也烧得他眼底的落寞,稍稍淡去。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着飘下的雪花,随即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如同十年前那滴落在铠甲上的泪。
“父亲,兄长,”他低声呢喃,“十年了,沈家,还在。”
话音落,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毅锐利。
他转头对着姜南吩咐道,“明日一早,随我去演武场。”
姜南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将军。”
翌日平明,城外军营演武场的积雪被将士们清扫出一片空地。
沈临舟站在演武场中看见连弩营的一名新兵因紧张,操作时不慎将弩箭射偏,险些伤到身旁同袍。那新兵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失误,请将军降罪!”周围将士皆屏息凝神。
沈临舟却缓步走上前将新兵扶起,“无妨。连弩阵法讲究心手合一,你今日初练,紧张是常事。”说罢,他取过新兵手中的劲弩,亲自演示机括操作的技巧,指尖翻飞间,三箭连珠,皆正中靶心。
“弩箭虽冷,却需以静心驭之。记住这个力道,下次再试。”新兵眼眶泛红,躬身道:“谢将军指点!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望!”
沈临舟颔首,又转向列队的将士,朗声道:“今日演练,重在熟悉阵法,而非求胜。诸位皆是我大齐的好儿郎。”
沈临舟刚从演武场出来,一身玄色劲装未及更换,衣摆还沾着演武场的碎雪与草屑。但依旧步伐从容,眉目间尚带着练兵时的清凛,却因眉眼温润,不见半分戾气。
姜南跟在他身后,正低声回禀营中这几日的情况,行至演武场外的一个岔路口,却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拦住了脚步。
一辆马车歪在道旁,车帘一角绣着枝疏落的寒梅,显是女眷的座驾。马车的左轮深陷在路侧的泥洼里,轮轴似是受了损,正发出咯吱的异响。
两个仆役急得满头大汗,两人奋力推搡着车辕,奈何力气太小,马车纹丝不动,散落的行李堆在一旁,一只竹箧的搭扣松了,几卷书卷露了出来。
仆役们抬眼望见沈临舟,见此人一身劲装、气质不凡,知是军中将领,忙不迭地跪地行礼,声音里带着急惶:“大人恕罪!小人等护送家姑娘前往城郊别庄,不想马车在此坏了轮轴,冲撞了将军的去路。”
沈临舟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如午后融雪:“无妨,姜南,去找几个人帮帮他们。”
他示意姜南上前帮忙,姜南应了一声,立刻唤来不远处值守的两名亲兵。亲兵们皆是孔武有力的汉子,几人合力之下,很快便将马车从泥洼中抬了出来。
沈临舟则缓步走到散落的行李旁,弯腰拾起那只半开的竹箧,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纸页泛黄,边角处却被人仔细抚平,连卷首的墨迹都用薄纸覆着,可见其主人对书籍的珍视。
就在这时,紧闭的马车帘后,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语调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小女子谢晚意,携仆赶路遇此困境,多谢将军出手相助。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女声隔着一层车帘传来,不疾不徐,清润婉转。
沈临舟抬眸望向那道垂得严丝合缝的车帘,他颔首朝着马车的方向略一躬身,礼数周全:“举手之劳,谢姑娘不必挂怀。”
说罢,他将竹箧轻轻放在行李堆旁,又细心地将散落的几卷书册归拢其中,动作间自有一股儒将的温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