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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夜半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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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日子,阿墨渐渐快乐起来,本来一个六岁的女孩子的忧思又能维持多久呢?她跟侍女们游戏,随嬷嬷们学习各种才艺,用已经练得精熟的簪花小楷给南都的贵人们工工整整地写着回信,挑选适宜而雅致的礼物回赠给爹爹、长公主、兄长们、阿璃、阮贵妃,还有太子。维康这个名字,她不再提起,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这样一个人。
就连那天下了初冬第一场雪时,鸣鸾从箱子里找出一副狐皮手套,说道:“哎呀,这还是二皇子送给女公子的礼物呢,风毛一点儿没有塌,真是好东西呢,正好一会儿去堆雪人时戴。”阿墨都笑眯眯地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间,鸣鸾就找不到这副手套了,阿墨却从箱子里拿出一副龙马皮手套,说这个趁手,就将此事掩盖过去。阿墨是从小就是这样隐忍而倔强的脾气呢。桑嬷嬷从她身上分明看到虞夫人的影子,却不知到底是幸抑或不幸,只能背地里深深叹息。
腊月里,冯翼来到憩园看望阿墨,并且提出想接阿墨回南都过新年,阿墨自然不肯,南朝最重孝道,她不懂爹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可能惹人诟病的建议,毕竟她年纪尚幼小,倘若惹人非议,也是大将军府没有脸面。
冯翼有些忧虑地解释道:“最近时局有些紧张,北靖派人到南都来为北靖太子求娶公主,只是皇家成年的公主都已婚配,皇帝本打算从旁系过继一位公主嫁过去,谁知北靖竟以我朝以假公主敷衍为由,撕毁国书,两国眼看交恶,这里远离南都,与北靖只隔了一座山,我有些担忧……”
冯翼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其实与北靖两国交恶,他也算是始作俑者。原来当今皇帝除了已经出嫁的两位公主,还有一位待字闺中,只是冯翼私心打算让自己的长子冯圭尚公主,才以公主年幼,未达婚配之年为由,执意主张从诸王府中过继一女,塞责给北靖。
北靖使者却甚是精明,早已洞悉内情,便在朝堂上公开发难,南朝君臣皆被动,原本相安无事的两国,竟到了要兵戎相见的地步。冯翼未料及这种局面的发生,且都因他的私心杂念而擅起兵端,满朝臣民虽不敢言而敢怒,近来冯翼在朝廷中颇有众叛亲离之感。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他若松口将沁怡公主下嫁北朝,必是颜面扫地,内外交困,因此只能强硬到底,开始调兵遣将,对外则造势,声称“与北朝必有一战”。
他此次想要接阿墨回南都,其实心中也甚是纠结:若是真的接回,则物议沸腾,批评的声音自然甚嚣尘上,且说他不战而知必败,故将守孝的女儿接回南都;若是不接回,则万一北靖南攻,即使雁栖山不被兵火,他也担心伤了阿墨的心,觉得自己被父亲抛弃。故此种种,他便以这样的言语来试探。
阿墨果然是不肯回南都的。冯翼便也松了口气似的不再劝,只加派侍卫,又在侍女中增派人手,且不再让阿墨随意出园到湖边玩耍了。
又一个新年到了,与去年的热闹不同,今年格外的冷清。因为还在守孝,阿墨的服侍全是没有纹饰的素衣,故此憩园里的侍女嬷嬷们也都无任何新鲜装饰,只是除夕那天,桑嬷嬷和鸣鸾将落凤轩的灯烛全部点亮,她们陪伴着阿墨守夜。
虞夫人的灵位设在园中心的缀锦阁,阿墨傍晚时去上过香,然后又用香花果菜祭奠了一番,便回落凤轩歇息,桑嬷嬷劝她小睡一会儿,午夜时分会唤她起身,阿墨摇头说不必,反而劝桑嬷嬷去歇着,又让鸣鸾在暖阁外面守着,她自己就倚着窗栏,静静遥望如水般沉静的夜色。
周遭静极了,因为是隆冬,一丝的虫声都没有,一并连风声、叶声、涛声皆无,阿墨默默地静坐着,渐渐有些恍惚。迷蒙中似乎听到远远的传来悦耳的笛声,忽远忽近,阿墨觉得这笛声似乎有些耳熟,是阿娘教过自己的,还是……维康曾经吹奏过的呢?
这样舒缓,这样心安,阿墨在笛声中飘浮了起来,似乎有了一双无形的翅膀,从憩园中飞了起来,掠过树梢,掠过湖面,清嘉江上停泊着一只小艇,艇上一人,玉冠狐裘,手中握着一管竹笛,他抬头仰望着阿墨,目光幽深……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阿墨猛地坐起,原来真的是个梦。鸣鸾进来,笑盈盈端着五白汤,向阿墨贺年,阿墨问鸣鸾:“方才你听到笛声了吗?”鸣鸾诧异地摇头,阿墨缓缓软下身子,伏在枕上,说道:“原来是我做的一个梦呢。”
转过年来,春天樱桃树开花的时候,阿墨七岁的生日到了,冯翼及长公主都派人送来了丰厚的礼物,但是这次冯翼没有亲自前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南都了。
与北靖的战事正紧,双方均在边境集结军队,厉兵秣马,只是谁都不肯做那个射出第一箭的人。南朝的优势在于鱼米之乡,农商并举,民殷国富;北靖的强项则是占地最广,人口最多,民风彪悍。目前的天下,七国中南朝、北靖和西蜀三强并列,西蜀雄踞关外,沃野千里,天府之国,此次南北争锋,正好作壁上观,故此局面胶着,牵一发而动全局,冯翼自然是大伤脑筋,对于儿女之事便无心顾之了。
雁栖山远离尘嚣,憩园周边没有村落民居,故此这样的世外桃源竟不知山外面正在酝酿着一场生灵涂炭,还是慢悠悠的过着日子。主君久不登临,侍卫们也松懈了好多,私下里常常换着班到附近的市镇去吃酒买欢,园中的女眷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她们若是出侧门去山下的栈桥边划船玩水,或是去后山采摘花果,也不会有侍卫来阻止,故此两便。
这一日,鸣鸾来对阿墨说道:“女公子,后山上的樱桃熟透了,远望去红彤彤的,真是让人喜爱,您长久没有出过门了,不如去后山摘果子去——樱桃最宜即摘即吃,若是让嬷嬷们采回来便无复新鲜的滋味了。”
阿墨便动了心,只是担心桑嬷嬷不许,便迟迟不肯允诺。桑嬷嬷想她沉郁这么久,很该做些赏心乐事,这园中已经蛰居一年,很该外出放松一下,只是她知道阿墨年龄虽小,却极其懂事,冯翼曾嘱咐她非常时期不可外出,她便很是听话,以前她自己便可跑到山下湖边去玩,这一年里却一步未出园门,这样想来,顿觉可怜。
于是桑嬷嬷便与鸣鸾一起劝阿墨去摘樱桃,她想着这山中从未听说出过什么事情,何况虽有战事的传闻,毕竟离雁栖山还甚远。阿墨便欢欢喜喜地与几个侍女从侧面出去,提着竹篮往后山的樱桃林去了。
樱桃树林里,绿鬓红颜,分外诱人。几个侍女散开去摘樱桃,阿墨和鸣鸾选了一株低矮粗壮的樱桃树,一边摘果子,一边选那最大最红的樱桃放进嘴里,一时间,林中莺声燕语,回荡着少女们欢快的说笑声。
鸣鸾边采边吃,看到不远处有一枝条上结着累累的红果,便伸长手臂,用力将那枝条板弯下来,谁知只听到“咚”的一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天而降,重重地摔到阿墨的面前。
阿墨和鸣鸾都大吃一惊,低头看时,却是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梳着总角,穿着北人的服饰,窄袍剑袖,裘皮镶滚,羊皮皂靴,腰间有一柄短剑,剑柄上镶着大颗的琥珀——这分明是北靖贵族人家的子弟。
“哎呀,”男童大叫一声,“痛死我了,这下子不但腿断了,胳膊也断了。”听声气还是个童子,却有着北人的满不在乎和张扬跋扈,丝毫没有南朝世家子弟的彬彬有礼。
阿墨对于这种与自己从前所见男子气质迥异的男童并无反感,倒觉得他很是爽气。不过即使爽气,总归是让人有些不安。见那男童曲着的一条腿一动不得动,一只胳膊又抱着另一只胳膊,并无能够加害她们的机会,阿墨还是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男童腰间的短剑给抢了过来。
男童又一次大叫,阿墨便抽出短剑,剑刃上有星芒闪过,周围的侍女们全都倒吸一口气,阿墨便将短剑压到男童的颈项上,吓唬道:“不许叫,叫来侍卫,你性命难保。”
男童便闭了嘴,看看短剑,又看看阿墨,忽闪着眼睛 ,不再开口。鸣鸾难为道:“这可怎么办?他一定是北朝的奸细,来刺探军情的,要把他交给大将军吗?”
男童听了这话嗤之以鼻,阿墨将剑刃往下压一压,他便欲言又止。阿墨道:“这里又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来这里刺探什么军情呢?准定是哪家的坏小子,偷偷跑出来冒险迷了路,我们不要管他,让他自己讨饭回去。”
话虽这样说,阿墨却命侍女们将男童抬到樱桃林边看林人的小木屋里,自从战事起来,成年男子都从军了,木屋便空了下来,里面床铺桌椅俱全,侍女们七手八脚把男童抬到床上,男童虽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也不叫,见阿墨要走,才喊道:“我的剑,还给我。”
阿墨回头,将剑入鞘,丢到鸣鸾的提篮里,然后笑道:“你偷吃我的樱桃,住了我的屋子,一会儿我还要派人给你送来伤药和食水,这些就用这把剑抵偿了吧。”男童恨恨不已,又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阿墨施施然去了。
过后果然有侍女送来了伤药、绷带、糕饼和饮水,阿墨却是已经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过了几天,去送食水的侍女回来,悄悄告诉她男童已经不见了,阿墨以为他的伤好了,自然是潜回北朝去的了,便将短剑挂到壁上,当成一桩趣事,以作纪念。
然而不久之后的一天深夜,阿墨在睡梦中觉得身边似乎有人,惊醒时,发现一个黑影坐在寝台前,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阿墨大吃一惊,待要唤人又不敢,那人却不慌不忙说道:“不许叫!”
听那声气,阿墨当下安心——却是那个樱桃林中北朝童子的声音,阿墨便沉声斥道:“你好生无礼,竟然夜闯闺阁,北朝人都是这么没有教养吗?”
童子哼道:“不敢,比不上你父亲,背信弃义,口是心非。我是来取回我自己的东西。”阿墨见壁上的短剑果真握在童子的手中,便说道:“你已经抵偿给我了,却又取回,不也是背信弃义?”男童不语,阿墨心下着急,便催道:“那你还不走?”
男童却突然从腰上取下短剑,端端正正放到了阿墨枕边:“这个是你的了。”阿墨本能地觉得不妥:“我不要。”男童笑道:“原先是你抢去的,如今送给你,却不肯要了——却也由不得你。”说着,男童对着月亮,握拳当胸,道:“我北靖太子赫连昊,以此剑为聘,愿娶此女为妇!”
阿墨怒道:“自说自话!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听你这么一厢情愿。”赫连昊也不恼火,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也并不辱没了你,寻常间你的身份还配不上我呢。我本是要下聘于沁怡公主,都怪你父亲,非要把公主嫁给你大兄,我此番潜入南朝,原本是想看看那个沁怡公主是个怎样的天香国色,闹得两国交兵,谁知不过是个娇娇怯怯的丫头片子——比你差远了。”
阿墨皱眉,想此人好生狂傲,必是不好打发的。但是南朝女子重名节,倘若叫嚷起来,惊动侍卫,传扬出去,却是大大的不妥。如今无论他说什么,只可敷衍着打发他走了才好。这样想着,便轻声说道:“那你见过了公主,既然不如你意,怎么不北去?”
那赫连昊便恨恨道:“你大兄已经跟公主定了亲了,我自然要找回场子来,不能就这样跟你父亲算完。本来想拿你妹妹顶缸,谁知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气死我了,打听着冯翼还有一个女儿,藏在雁栖山里,就找过来了呗。”他点点头,“你甚是中我的意。”
阿墨气笑,便故意为难他:“既然你可以将皇宫和大将军府视为平地,为何却在这没有守备的山中受伤,还从树上掉下来。”
赫连昊咬牙道:“那天夜里我刚到山脚下,在湖边上遇到一个怪兮兮的人,驾着小艇,吹着笛子,深更半夜,不知在发什么神经。身手还不错,我就是被他给打落到水里的,好歹逃出命来,以后遇到,定不与他干休!”
阿墨听得呆了,她这才知道,时常夜里的笛声原来并不是梦境,是有那么一个人,在遥遥地陪伴着她,慰藉着她,守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