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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浮云白日 ...

  •   赫连昊没有长久停留,他年纪虽小,胆识却是过人,见阿墨并不腻烦与他谈话,心中已是分外舒适,他强把短剑塞给阿墨,说道:“我回去就跟父王说,用你来代替公主和亲,两国可以罢兵修好。”

      他抛下这样的承诺走后,阿墨悬了好长时间的心。然而并没有关于和亲的消息传来,阿墨渐渐放了心,她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只私下忖度:或许赫连昊没有活着回到北靖?或许他父王不肯答应他的请求?或许北朝已经决心一战,拒绝和亲?

      有太多的或许,却只有一件事是阿墨心中肯定的,她更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的猜疑:那中夜时常回响的笛声,是维康荡着小舟在江上吹奏出来的吧?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维康从来不肯露面,也没有只言片语呢?

      日影迟迟,光阴幽邃,阿墨在憩园的生活一年仿佛一日,一日又仿佛一年,然而外面的世界却是斗转星移,瞬息万变了。南北方竟真的开战,这件事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知道内情的人,都诧异有那么多次,就在似乎和谈已经将要达成的时候,总是旁逸斜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让局势急转直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南朝从来没有做好真正的战争准备,这些衮衮诸公、谦谦君子们耽于和平盛世已近百年,连兵戈的声音都忘记了,然而北朝却是要动真格的,所以甫一交锋,北军便节节胜利,一时间,南都朝野惊慌失措,大家都把责任归结到了一人——大将军冯翼,先是决策不明,放弃和亲以致刀兵相向,然后是指挥失措,军备懈怠,以致战场失利——就连久已不对朝政发表意见的皇帝都在朝堂上公开斥责了冯翼。

      一时间冯翼千夫所指,狼狈不堪。短短的一年间,他的地位由固若金汤到岌岌可危。如今他只想着尽快结束战事,外患既息,凭着他冯氏家族的几代经营,在朝廷上下盘根错节,不难控制住局面——他已经意识到此事的背后大有文章,恐怕吴丞相和皇室都有插手。

      然而和谈不易,北靖在战事上占了先机,倘若不是因为隔着长江天堑,而北军不习水战,早已乘胜渡江,一举扫平郑氏王朝了。因此对于南都派去的使臣,北靖毫不客气地开出了条件:一是必须以沁怡公主和亲,而且嫁妆是江北的大片肥沃土地,那是南朝在江北最后的屏障;二是大将军冯翼为此次战事的罪魁祸首,必须受到惩处。

      使臣回南,皇帝在朝堂上公开讨论这两个条件:沁怡公主已经许嫁冯翼的长子冯圭,此时若是和亲,则冯家颜面无存,冯圭也不堪忍受这样的屈辱,至于大将军冯翼应该受到怎样的惩处,也成为了群臣讳莫如深的事情,皇帝高坐在宝座上,冷冷地看着冯翼难堪的脸色,心中无比的称愿。

      仿佛是为了督促南朝君臣早下决心,北靖在江北开始建造战船,沿江摆开,隔着茫茫江面也能看到旗杆如芦苇一般密密麻麻,一时间人心惶惶,冯翼知道大势已去,不得不退而保身。不久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冯翼的长子冯圭不幸意外坠马,伤重不治,冯翼和长公主悲痛欲绝,冯翼趁此机会告病,辞去大将军职位。皇帝立刻恩准了,甚至都没有挽留,这个大将军职位落到了丞相的长子也是驸马吴奕之的头上,丞相吴家风头无两。

      冯翼久在政坛,深谙内情,知道自己此时是墙倒众人推,最好的办法是避其锋芒,便主动请求出使西蜀,皇帝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并不想赶尽杀绝,见他如此退让,倒想起他的好处来,便也顺水推舟地恩准了。

      于是长公主带着幼子幼女避居宫中,皇帝对于这个皇妹还是有些亲情,看在她无辜丧子,也觉可怜,便依旧给她崇高的地位,并不难为她。冯翼则择日离京,往西蜀避祸去了。

      消息传到憩园的时候,阿墨的孝期已满,桑嬷嬷来跟她一一讲述南都的事变,且庆幸道:“幸得女公子不在南都,否则不知怎样的惊吓。如今正好与冯家划清界限,也省得受了他们的背累。”原来冯翼久不通音问,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吧,希望不会连累到阿墨这个孤女。

      阿墨淡淡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已经九岁,很有自己的主张,听说冯翼遭贬离京,便给父亲写信,请求侍奉父亲去西蜀。这封信写得婉转深切,冯翼看后大为感动,说道:“不料此女如此才气,又如此心地。”他本来是将阿墨当做一枚棋子,此时也有了些慈父的心肠,便半途中经过雁栖山,携了阿墨一起入了蜀地。

      蜀地地远山高,民风淳朴,阿墨随着父亲西行,所见风土人情,俱与南朝迥异,虽辛苦,却也颇多趣味。何况冯翼宦囊丰厚,用度奢靡,虽是行旅,也并不敷衍分毫,阿墨并没有受什么委屈,相反冯翼此时无政事纷扰,倒是空下心来与女儿讲述古今,臧否人物,游山玩水,好不快哉!

      他们本都是极漂亮的人,更兼锦衣华服,举止文雅从容,沿途中乡民远远望去,宛如神仙中人。故此还未到西都,其倜傥之名就已传播开来了。

      终有一日到了西都,冯翼早已派人来安排了馆舍,他将阿墨安置好后,便匆匆去极乐宫面见蜀王。冯翼是做为南朝的特使常驻西蜀的,鉴于他从前的地位,蜀王对他甚是恭敬优容,说来西蜀从前还是南朝的附属国,只是百年前才自立门户,凭借着山高路险,自立朝廷,南朝也没有余力去管,便默认了又是一国。

      西蜀虽称天府之国,国力其实甚弱,只堪自保,难与南北争锋,故此偏于一隅,甚是安分。只是蜀地虽然物产丰富,却独缺一样东西——盐,南朝多海盐,故此西蜀仰仗着与南朝的海盐贸易,在南北争雄的局势中,虽然骑墙,其实还是偏于南朝,偷偷将军马粮草运出蜀地,卖与南朝,双边的贸易便是一直由冯家把持着的,故此冯翼此次下野,便首选西蜀来避避风头。

      冯翼便在西都安心住下来,但是他也并不闲着,自有川流不息的各色人等为他送来南朝和北靖的消息。

      首先是南北和亲罢兵,沁怡公主在未婚夫意外死后,没有多久便嫁到了北靖,自然也带去了北靖王赫连氏心心念念的江北要塞。阿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个飞扬跋扈的童子,如今也是少年了吧?他曾经那么瞧不起沁怡公主,还不是听从王命娶了不爱之人?阿墨小心地将那柄短剑藏在箱底,说来奇怪,也许赫连昊从未跟任何人吐露过心事,否则不可能冯翼会不知道此事,阿墨只想那童子还是言而无信了。她不由得一笑。

      其次是原本想要嫁给太子的吴敏之,竟然入宫为妃了。原来在阿墨守孝期间,在冯翼的操纵之下,太子给阿璃下了聘礼,阿璃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未来太子妃。冯翼失势之后,吴丞相便落井下石,以为连太子妃的位置也可以收入囊中。谁知此意刚出,长公主便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番,皇帝还是有些心疼这个皇妹,到底从了她的心愿,宣布亲事依旧。当然这里面也是有压制一下吴家的意思,因为此时的朝廷又全在吴家的把持之下了。

      谁知吴丞相利欲熏心,见太子妃的宝座无法到手,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女儿送进宫里为妃。要知道,此时幽居的吴皇后是他的胞妹,姑侄共事一夫,在讲究伦理的南朝是遭人诟病之事,吴丞相都顾不得了。

      那吴敏之果然有手段,入宫之后,很快便宠冠六宫,不久怀上龙胎,风头一时无俩。皇帝为色所迷,竟将吴敏之封为贵妃,在吴敏之生下一个皇子之后,吴皇后恰到好处地薨逝了,皇帝力排众议,将吴敏之封为皇后。此时朝廷内外风雨飘摇,皇后嫡子向来尊贵,以前没有嫡子,故立长,如今皇后生下嫡子,且有丞相府和大将军府做后盾,太子的地位就变得尴尬。

      这些事尽在冯翼的掌握之中,他虽然在行军布阵、上阵拼杀上一无是处,但是权谋诈变,却是看家的本领。听到朝中的变故,冯翼便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即将到来。

      西蜀这里的民风比南朝开放得多,女子在人前也可露面,不似南朝的女子似乎除了至亲便很少见到外男了。蜀王只有一个公主,名倩男,俨然是未来的女王,生得星目朗眉,蜂腰猿背,很是英气,阿墨自宫中拜见过,便与倩男公主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时常一起出游。在倩男的带动下,阿墨便常穿男装,学骑射,把服侍的鸣鸾等人吓坏了。那阵子,鸣鸾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若是桑嬷嬷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阿墨含笑不语,我行我素。冯翼不反对甚至很鼓励阿墨的这些不够“淑女”的举动,证据就是他为阿墨提供了一切便利的条件:衣服、骏马、弯弓等,都要特制,冯翼都不怕麻烦地为她准备齐全,尤其赞成她结识蜀地的闺秀,来往礼仪,互赠的礼物,甚至亲自过问和打理。

      阿墨敏感,知道自己的长相三分像阿娘,七分似父亲,也就有大兄冯圭的影子。冯圭的逝去是冯翼心头永远的痛,因为那是他的长子,是他的继承人,是他的骄傲,却为了他而枉死了,冯翼不能原谅自己,也就不能原谅害死他的人。在静静地看着阿墨游戏时,他常常出神,手心不由自主地就攥成拳头,他心中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变淡,相反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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