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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悔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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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心电监护仪的规律声响,将宋清宴从回忆里猛地拽回。
他浑身一颤,几乎是弹起身,惊慌地看向监护仪——绿色波形依旧平稳起伏,只是某个参数触发了设定阈值。
虚惊一场。
他重重跌坐回椅子,后背惊出薄薄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痛,好半晌才渐渐平息。只是这一下,仿佛抽干了方才积攒的全部力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回忆里的阳光炽烈明媚,而此刻病房的灯光却黯淡冰冷。那个曾趴在窗台边、脸颊微红眼神明亮的少年,与眼前苍白消瘦、毫无生气躺在病床上的人,宛若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是他。
亲手把那个会被琴声吸引、会悄悄张望、会脸红心跳的闻昭乐,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不,不止是他。还有那些藏在网络背后的恶意,那个剽窃心血的林商……所有人,都推了一把。而他自己,是递出第一把刀的人。
宋清宴缓缓站起身,这一次没有犹豫。他走到床边,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停在闻昭乐耳畔极近处。消毒水的气味中,依稀渗着一丝干净又脆弱的气息。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如凿刻:
“我回来了,昭乐。”
“这次,我不走了。”
“所有欠你的,所有伤害过你的……我都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将翻涌的痛楚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只余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活下来。”
“让我……赎罪。”
话音落下,病房重归寂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与两人轻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但宋清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允许自己躲在阴影里。
他要走回光里。
走回他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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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闻昭乐的意识浮沉在混沌之间。
恍惚中,他似乎回到了那个遥远明亮的午后,可下一秒又被拽回现实——沉重的黑暗,无处不在的钝痛,喉咙里插管的异物感,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的无力。
眼皮像灌了铅,他挣扎许久,才勉强掀开一线。
视野先是模糊的,只有大片冰冷的白,和仪器隐约闪烁的红绿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几乎窒息。
还是医院。这个认知让他从骨髓里渗出疲倦。
他微微转动眼球,视野边缘映着一道朦胧的身影。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座沉默的雕塑。
是方朔吗?
他努力想看清,但光线昏暗,那人又坐在背光处,只有一道宽肩的轮廓,深色衣衫,发丝有些凌乱。
不是方朔。方朔坐不住,就算守夜也会不时走动、查看仪器,或是出去抽烟。
那……是谁?
念头只闪现一瞬,便被更汹涌的疲惫与不适吞没。胸口窒闷,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思维也黏稠起来。他重新合上眼,意识再次坠入灰色的深海。
恍惚间,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又或许,只是仪器的杂音,或他自己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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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那道守了不知多久的身影,在闻昭乐重新陷入昏睡后,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宋清宴缓缓抬起头。监护仪微光映着他瘦削苍白的脸,眼下青黑浓重,胡茬凌乱。一双眼里布满血丝,却一眨不眨地、贪婪地注视着床上那人微弱起伏的胸膛,和氧气面罩下淡白的唇。
八年了。
从琴房窗外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至今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这张脸——十七岁时略带羞涩的生动,后来在艺术杂志上属于“听衍”的疏离冷淡。却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般模样。
破碎的,枯萎的,仿佛一触即散。
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绞痛,比任何□□伤害更难忍受。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留下数月牙状的红痕,几乎刺破皮肤。
他想碰碰他。想握住那只搁在雪白床单上、瘦得只剩骨节与青紫色血管的手。想确认那微弱的温度是真实的,想说一声“我回来了,对不起……”
可他不敢。
方朔的话如冰鞭抽在良知上:“你还有脸碰他?”
是啊,他还有什么资格?当年亲手推开他、用最伤人的话碾碎他所有期待的人,不就是自己吗?如今这副守在病床前忏悔的模样,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可他迈不开脚步。从在同学聚会听见方朔红着眼嘶吼出那些真相起,他的世界就塌了。他曾以为离开是保护,是无奈之下最好的选择。他以为自己承受思念与愧疚便是赎罪。可他错了,错得荒唐。他的“保护”,将闻昭乐推入更孤立的绝境,而在他最需要有人挡在前面时,自己却远在千里,一无所知。
“我只是……和他玩玩而已。”
当年那句话,如今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回荡在耳边。玩玩而已?那他这八年来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算什么?此刻噬心蚀骨的悔恨又算什么?
他凝视闻昭乐紧闭的眼,长睫在眼睑投下脆弱的阴影。他记得这双眼睁开的模样。十七岁那年,在琴房窗外,清澈如浸在溪水中的琉璃,带着惊讶、羞涩,和被琴声点亮的纯粹光亮。
后来呢?后来这双眼底,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他错过太多。错过他的成长,错过他绽放的时刻,也错过他被风雨摧折、逐渐凋零的全部过程。
直到此刻,他以这般惨烈的方式,重新闯进他的生命。不,或许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闻昭乐的生命——他留下的那道伤,经年累月,从未愈合,终于在另一场暴风雨来临时彻底溃烂,几乎夺走主人的性命。
护士轻手轻脚进来更换输液袋,看见宋清宴,低声劝道:“先生,您需要休息一会儿吗?这里有我们。”
宋清宴极慢地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不用。我就在这儿。”
护士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猩红的眼与糟糕的脸色,轻轻叹息,做完记录便悄然离开。
病房重新只剩仪器的低鸣,与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稳机械,一道压抑沉重。
宋清宴再度将目光锁在闻昭乐脸上。窗外的天色已由浓黑转为沉黯的墨蓝,黎明将至。但病房内依旧被昏暗与仪器光笼罩,仿佛独自滞留在漫漫长夜中。
他微微倾身,动作小心得像靠近一场易碎的梦。近了,才更清楚地看见闻昭乐脸上细小的伤痕,腕上厚厚的纱布,颈间插管留下的胶布痕迹。每一处,都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底,烙在他心上。
“昭乐……”
两个字,极轻极轻地,从干裂的唇间逸出。气音微弱,顷刻便被仪器运转声吞没。
无人听见。
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这只是一个溺水之人,在绝望的深渊里,向着虚无徒劳地伸出手。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在距离闻昭乐手背几厘米的空中悬停许久,最终颓然落下,重新握成拳,抵在自己冰凉的额前。
阳光,琴声,少年隔着玻璃窗的对望,那句带着笑意的“回见”……
记忆里明亮到刺眼的盛夏,与眼前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如同两幅被暴力撕裂又强行拼合的画。
而他是那个亲手毁掉第一幅画,又缺席第二幅画所有绘制过程的、最可恨的罪人。
天光,终究一寸一寸渗入病房。微弱的光线描摹出床上人苍白的轮廓,也照亮守夜者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
长夜将尽。
而黑夜带来的寒意,是否真能随黎明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