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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不要你了” ...

  •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瓷砖地面照得反光,也把墙上“静”字的标识映得格外醒目。可此刻,这片被刻意营造的寂静,正被一种剑拔弩张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绷感撕裂。
      方朔背对着ICU那扇厚重的门,像一堵墙,挡在宋清宴和门内那个脆弱生命之间。他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揪扯宋清宴衣领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到极致的生理反应。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消失了八年,如今却突然出现在地狱门口的男人,只觉得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脑门。
      宋清宴靠着冰冷的墙壁,刚才被掼上去的背脊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身体上这点疼痛,和他此刻心里翻搅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方朔燃烧着怒火的脸上移开,再次投向那扇模糊的玻璃窗。窗内的景象被百叶帘遮挡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仪器的轮廓和闪烁的光点,可仅仅是知道闻昭乐就在那一片苍白和寂静之后,就足以让他呼吸困难。
      “看什么看?”方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冰碴,“你他妈还敢看他?宋清宴,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老同学?旧情人?还是……”他往前逼近一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清宴苍白的脸,“还是来看他笑话的胜利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钝刀子割肉,残忍至极。
      宋清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辩白?在这样惨烈的事实面前,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都显得虚伪透顶。
      “说话啊!”方朔猛地提高音量,又在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后硬生生压了回去,脖颈上的青筋因此而凸起,“八年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玩玩而已’‘别当真’!啊?现在哑巴了?看到他躺在这里,半死不活,你是不是特得意?你宋清宴多有魅力啊,随便玩玩,就能让人记一辈子,还能把人玩进ICU!”
      “我没有……”宋清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从来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玩他?”方朔打断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那你当年那些话,是放屁吗?宋清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我他妈最后悔当年没一拳打烂你这张脸!我后悔让他遇见你!”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的石头,砸在宋清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闭上眼睛,额角渗出冷汗。方朔说的都是事实,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辩驳、无法涂抹的过去。
      “当年……”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空茫的痛楚,“当年我有我的……”
      “苦衷?”方朔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对,你妈不同意,你家要完蛋了,你没办法!多正当的理由啊!所以你就选了个最混账的方式,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还他妈要踩上两脚,让他觉得自己贱,觉得自己活该!宋清宴,你保护他的方式真别致啊!”
      保护。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可笑,如此刺耳。
      宋清宴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无法分散心中万分之一的悔恨。是啊,他当年自以为是的“保护”,如今看来,是何其幼稚,何其残忍。他以为斩断关系,就能让母亲放过闻昭乐,以为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就能让闻昭乐恨他、忘了他,开始新的生活。
      他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
      可他忘了,闻昭乐不是他。那颗心脏本来就比常人脆弱,那份感情本来就倾注得毫无保留。他亲手泼上去的冰水,不是让火焰熄灭,而是让那团火变成了闷烧的炭,经年累月,灼烧着内里,直到这一次,被外界的狂风暴雨彻底引燃,炸得血肉模糊。
      “他现在这样……”宋清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扇门,“都是因为那场抄袭?”
      “抄袭?”方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红着眼睛,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宋清宴,你以为是简单的抄袭毁了他?是,林商那个杂种该死,那些跟风的傻逼也该死!但把他推到悬崖边上的第一把,是你!是你宋清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但声音里的痛楚和恨意却更加清晰:“你走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拼命画画,把自己累到晕倒是常事。我以为他只是伤心,时间久了就好了。可他没有!他用‘听衍’这个名字画出了名堂,可他自己呢?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那座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画,和……和你留下的那些破烂回忆!”
      “这次的事情,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一整座山!”方朔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别开脸,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你知道他被网暴的时候,那些人说什么吗?他们说他是‘病秧子同性恋’,说他‘心理变态才会画出那种阴暗的画’,他们把他高中时候的照片都翻出来……那张,那张你们俩一起走的照片……”
      宋清宴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照片……他记得。是高二那年运动会,闻昭乐不舒服,他扶着他回教室。阳光很好,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他微微侧头,正对闻昭乐说着什么,闻昭乐低着头,耳尖有点红。照片是从侧面偷拍的,有些模糊,但熟悉的人,大概能认出轮廓。
      就凭这样一张模糊的照片,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蛆虫,就能编排出无数肮脏的故事,成为攻击闻昭乐的利器。而他,当年那个懦弱地逃开的人,竟也成了刺向闻昭乐的刀。
      “他本来就在那岛上摇摇欲坠了,”方朔转回头,眼里布满血丝,却不再看宋清宴,而是望着虚空,仿佛在看那个在他面前一点点破碎的好友,“那些人,林商,那些骂声,就像海啸,直接把他那点立足之地都冲垮了。他解释过,发过声明,可谁听?证据呢?他的画稿不翼而飞,对方却拿出了一整套‘铁证’!他能怎么办?他只会画画啊!他心脏不好,情绪不能激动,可那些人,那些事,逼得他不得不激动!第一次吞药,是因为看到有人把他P成了遗像,挂在网上……”
      宋清宴猛地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是无法承受般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仍然觉得窒息。P成遗像……光是听到这几个字,他就觉得眼前发黑,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
      “第二次割腕,是在他的画室。”方朔的声音变得平板,却更令人心寒,“画的是你们当年一起画的那幅《夏日长卷》……没画完,血把颜料都糊了。他留给我的纸条上写……”方朔顿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极其艰难地吐出那句话,“他写:‘朔哥,夏天太长了,我熬不到秋天了。’”
      夏天太长了,我熬不到秋天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十个字。
      却像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瞬间贯穿了宋清宴的四肢百骸,将他钉死在原地,连血液都冻僵了。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肺叶像破了洞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只有那句绝望的遗言,在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
      《夏日长卷》……是他们高二那个暑假,躲在闻昭乐家的小阁楼上,花了一整个夏天断断续续画完的。画的是他们想象中的未来,有阳光,有田野,有小屋,有两个并肩的、模糊的背影。闻昭乐负责铺陈色彩,他负责勾勒细节。画完的那天,窗外蝉鸣震耳,阁楼里闷热潮湿,两人脸上都沾了颜料,相视一笑,闻昭乐的眼睛亮晶晶的,说:“等我们老了,就住这样的地方。”
      而现在,闻昭乐的血,染红了那幅关于“未来”的画。
      而他,在闻昭乐熬不过去的这个漫长夏天里,在另一个半球,对着空洞的学术论文,还曾偶尔想起那个弹《夏夜》的午后,以为时光静好,各自平安。
      多讽刺。多该死。
      “现在,”方朔的声音将他从灭顶的眩晕中拉了回来,冰冷,坚硬,不带一丝感情,“这是第三次。心脏停跳,抢救了两个小时。医生说他求生意志几乎为零。宋清宴,你告诉我,你现在回来,是想干什么?给他临终关怀,让他走得安心点?还是觉得他反正要死了,来看看,让自己良心好过些?”
      “我……”宋清宴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看着方朔,目光却无法聚焦,声音破碎不堪,“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方朔嗤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当然不知道!你宋大教授在国外风光无限,怎么会知道国内一个小画家的死活?哦,对了,他现在连画家都不是了,是抄袭狗,是心理变态,是活该去死的同性恋!”
      “别说了……”宋清宴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那尖锐的字眼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脑,“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方朔一把扯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就是要让你听着!让你记住!闻昭乐今天躺在这里,奄奄一息,有你宋清宴当年的一份‘功劳’!是你亲手把他的铠甲撬开了一道缝,八年后,别人才有机会把刀捅进去,搅得稀烂!”
      宋清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哭声。极致的悔恨和痛苦像硫酸,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烧穿了他的灵魂。方朔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是他无法逃避的罪责。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被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慑住,没敢过来,又缩了回去。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和无声的崩溃中缓慢流淌。
      良久,方朔胸口的起伏才稍稍平复。他看着地上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意、愤怒、痛苦,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他知道,宋清宴此刻的痛苦是真的。可那又怎样?昭乐受过的苦,难道就能因此抵消一分一毫吗?
      他走到宋清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你不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吗?”
      宋清宴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向方朔,眼神空洞,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方朔指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他现在,就和你当年希望的一样——‘离你远点’,远到生死不知,远到……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
      “你满意了吗,宋清宴?”
      “……”
      没有回答。宋清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他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
      记忆的闸门,总是在最不堪承受现实的时刻,轰然洞开。
      不是阳光灿烂的琴房午后。
      是另一个同样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夏日尾声。高二结束,暑假即将收尾的那个下午。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纹丝不动,蝉鸣声嘶力竭,像是生命最后的狂欢。
      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闻昭乐站在高三(七)班的后门附近,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浅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他精心挑选的卡片,和一片压得平整的、带着夏天味道的梧桐叶。叶子上,他用极细的笔,画了两个抽象的小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简笔画。
      他脸上有着运动后的薄红,气息还有些不稳。他是跑着从家里来的,想赶在宋清宴可能来教室取东西的时候,见他一面。整个暑假,他们见得不多,宋清宴说家里有事,总是匆匆来去。闻昭乐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他不敢问,只是把所有的思念和隐约的不安,都倾注在这张卡片上。他想告诉宋清宴,开学他们就都是高三了,要一起加油,考去同一个城市。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闻昭乐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抬起头,看到了宋清宴。
      宋清宴是一个人来的,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书包。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眼间带着闻昭乐不熟悉的疏离和……烦躁。他看到闻昭乐时,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才继续走过来。
      “清宴!”闻昭乐迎上前两步,脸上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把信封递过去,“这个给你。我……”
      “你怎么在这儿?”宋清宴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冷淡,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信封,却没有接。
      闻昭乐的笑容僵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我……我来看看你。暑假都没怎么见……”
      “我有点事。”宋清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看了一眼闻昭乐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眉头皱得更紧,“你身体不好,这么热的天跑出来干什么?”
      如果是平时,闻昭乐会觉得这是关心。但此刻,宋清宴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他收回手,把信封捏得更紧,指尖微微发白。“我没事……就是想见见你。这个,是我……”
      “闻昭乐。”宋清宴再次打断他,这一次,连名带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和……厌倦,“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闷热的风停止了流动,嘶鸣的蝉声瞬间远去。闻昭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手中的信封纸还要苍白。他怔怔地看着宋清宴,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桃花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愕,像是没听懂这句简单的话。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宋清宴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苍白的脸,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侧脸的线条紧绷而冷漠。“整天病恹恹的,还要人小心照顾。跟你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不对,你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闻昭乐最脆弱的地方,“看见你就觉得累,觉得喘不上气。闻昭乐,你离我远点行不行?”
      闻昭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浅蓝色的一角沾染了灰尘。他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在琴房阳光里对他微笑,说“回见”的人,这个曾经小心翼翼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的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左胸,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宋清宴看到了他的动作,看到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痛苦蹙起的眉。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转开了脸,硬起心肠,用更加刻薄、更加随意的语气,抛出了最后那句,足以将一切美好碾碎成渣的话:
      “再说了,我们不就是随便玩玩吗?暑假无聊,找点乐子而已。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玩玩而已。
      找点乐子。
      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闻昭乐的心上来回切割,搅动。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疼得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视线彻底模糊了,只能看到宋清宴模糊的、冷漠的侧影,和地上那封被践踏的心意。
      他想问为什么,想抓住他问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防,大颗大颗地砸在蒙尘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行,宋清宴,你记住,从今往后是我不要你了,你我此生再无交集!”
      宋清宴终于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强装的冷酷,有无法掩饰的痛苦,还有一丝几近哀求的……快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拎着书包,径直从闻昭乐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闻昭乐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捡起那个脏了的信封,紧紧捂在绞痛不止的胸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稻草是湿的,是冷的,救不了命。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淹没了世界所有的声音。
      也包括,那未曾说出口的万千喜欢,和少年胸腔里,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无声的哀鸣。
      ---
      “滴——”
      ICU病房内,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拉出了一个尖锐的峰值,然后又迅速回落,变得比之前更加平缓、微弱。
      一直昏睡的闻昭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干涸的眼角缓缓渗出,顺着苍白的太阳穴,滑入鬓边的发丝,消失不见。
      他的手指,在雪白的床单上,几不可察地,抽搐般地蜷缩了一下。
      像极了当年,在暴雨将至的闷热走廊里,最后无力的抓握。
      而病房外,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宋清宴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已经化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偶尔极轻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着那具躯壳之下,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崩地裂的海啸。
      过去与现实,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鸣响中,血腥而沉默地完成了对接。
      那场始于琴房阳光的夏天,终究是在八年后的这个医院长廊里,听到了它早已注定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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