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天长相厮守》知岁不知年

2、第二章 他上钩了

　　闻昭乐一夜没睡好。
　　梦境里反复出现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按在黑白的琴键上，也按在他的手腕上。
　　惊醒时天还没亮，他摸过床头的药盒，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喉间干涩发苦，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素描本的硬壳封面。
　　昨天下午，他把这本子“忘”在了琴房门口的长椅上。不是真的遗忘，是计算好的。本子里夹着那张刚完成的钢琴少年速写，还有一支常用的、尾端刻了“闻”字的2B铅笔。位置很显眼，只要宋清宴练完琴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赌的是对方会不会捡，会不会翻开，会不会来找他。
　　早晨七点二十分，闻昭乐走进高二（3）班的教室。他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笑容依旧温和干净，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打过招呼，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初夏清晨的凉意吹进来，他拢了拢衬衫领口。
　　前排的女生回头问他：“昭乐，昨天艺术楼是不是有钢琴比赛？我听人说弹得特别好。”
　　“是有人在练琴，”闻昭乐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声音轻缓，“弹的是肖邦。”
　　“哇，你懂这个？”
　　“一点点。”他笑了笑，没多说。
　　早自习的铃声打响前五分钟，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高三的宋清宴？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闻昭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座位旁边。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进入他的视野。他抬起头，睫毛颤动了一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讶。
　　宋清宴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那本熟悉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他今天穿了整齐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下颌线有些冷硬。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本子和笔放在闻昭乐桌上。
　　“你的东西。”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闻昭乐立刻站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有些窘迫：“啊……谢谢学长！我昨天找了好久，还以为丢了呢。”他接过本子抱在胸前，指尖划过封皮，“太麻烦你了，还特意送过来。”
　　宋清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掠过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又落回他眼睛里。“没事。”他说，顿了顿，又补充，“画得很好。”
　　闻昭乐心脏猛地一跳。
　　他翻开本子了。
　　“随便画的……”闻昭乐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也低了些，“学长不觉得冒犯就好。”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宋清宴，“我昨天其实……是想去艺术楼写生的，结果迷路了，还打扰你练琴。学长，你钢琴弹得真好，我站在外面都听入迷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带着点仰慕，又不过分夸张。周围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闻昭乐像是才意识到场合不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声说：“学长要回去上早自习了吧？再次谢谢你。”
　　宋清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走后，前排的女生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闻昭乐，你认识宋清宴啊？他居然亲自给你送东西！”
　　“不算认识，”闻昭乐翻开素描本，指尖拂过昨天画的那一页，声音平静，“就是昨天不小心把本子丢在琴房那边了，他捡到了而已。”
　　“可他夸你画得好诶！宋清宴哎，高三那个有名的冰山，听说平常话都不多说一句的。”
　　闻昭乐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本子小心地收进抽屉。早自习的铃声恰好响起，教室里安静下来。他摊开英语书，视线落在字母上，心思却飘远了。
　　他翻开本子了。他看了那张画。他说“画得很好”。
　　三个确认，像三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心底干燥的草甸上。
　　·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闻昭乐有正式的免体证明，独自留在教室。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桌面上。他拿出手机，点开方朔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乐】：宋清宴早上来还我本子了。
　　【方大帅】：？？？真的假的？主动来的？
　　【乐】：嗯。还说我画得好。
　　【方大帅】：……可以啊你，进度神速。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人是块木头，你别指望他能立刻开窍。
　　【乐】：没指望。慢慢来。
　　【方大帅】：行吧，你自己有数。对了，中午一起吃饭？老地方？
　　【乐】：好。
　　放下手机，闻昭乐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个银色药盒。教室里空无一人，他熟练地倒出今天份的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服下。药效发挥需要时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但稍显无力的跳动。
　　慢性毒药。他有时会这么想。这些维持他生命的药片，也是提醒他“你和其他人不同”的烙印。
　　走廊里传来喧闹声，课间操结束了。同学们陆续回来，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闻昭乐坐直身体，翻开下节课的课本，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表情。
　　中午，他和方朔在食堂角落的固定位置吃饭。方朔打了球，满头是汗，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冰水，才看向闻昭乐餐盘里清淡得不行的菜色。
　　“你就吃这么点？”
　　“没胃口。”闻昭乐慢条斯理地挑着青菜，“天热。”
　　方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他早上还你本子，说什么了？除了夸你画得好。”
　　“没了。”闻昭乐夹起一块冬瓜，“就那句。”
　　“没了？”方朔挑眉，“没问你身体？没问昨天低血糖的事？”
　　“没。”
　　“啧，果然木头。”方朔扒了口饭，“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偶遇’用过了，丢东西也用过了，还有招吗？”
　　闻昭乐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我想学钢琴。”他说。
　　方朔差点呛到：“……什么？”
　　“我说，我想学钢琴。”闻昭乐重复，眼神清澈无辜，“医生不是说过吗，舒缓的音乐有助于平复情绪，对我的……身体有好处。我想学一点基础，自娱自乐。”
　　方朔盯着他，半晌，笑了：“闻昭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编？”
　　“我是认真的。”闻昭乐迎着他的目光，“你帮我跟他说说？就说你发小身体不太好，想学点静心的爱好，看他能不能抽空指点一下基础？不用很多时间，每周一次，半小时就行。”
　　他的语气很软，带着点请求的意味，眼神干净得让人不忍拒绝。方朔明知道这小子肚子里全是算计，可对着这张脸，还是败下阵来。
　　“行，行，我帮你说。”方朔举手投降，“不过成不成我可不管。宋清宴那人，对练琴时间抠得很，不一定答应。”
　　“试试嘛。”闻昭乐笑了，单边酒窝露出来，“谢谢朔朔。”
　　方朔翻了个白眼：“少来。”
　　下午放学，闻昭乐收拾好书包，慢慢走下教学楼。夕阳西斜，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了一天的暖香。他没有直接去校门，而是绕了点路，经过艺术楼。
　　三楼的某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琴声。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操场边的榕树下走去。那里有张长椅，正对着艺术楼的侧面，能看到三楼的走廊窗户。
　　他坐下，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却没有画眼前的风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移动，勾勒出一些凌乱的线条，像心跳的轨迹。
　　他在等。
　　等方朔的消息，等一个可能的机会，或者等一个明确的拒绝。
　　书包里的药盒贴着大腿外侧，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捏了捏手指，指尖还是有些凉。初夏的傍晚，穿着长袖衬衫正好，但他知道，自己的体温总是比季节慢半拍。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是方朔。
　　【方大帅】：说了。
　　【方大帅】：他居然答应了。虽然看起来有点犹豫。
　　【方大帅】：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306琴房。让你带初学者的乐谱。
　　【方大帅】：我说闻昭乐，你小子到底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闻昭乐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睛里映着夕阳细碎的光。
　　他打字回复。
　　【乐】：没什么，可能他觉得教个笨学生，也算做善事？
　　【方大帅】：……我信你个鬼。你自己周六注意点，别太累，装笨可以，别真把自己折腾难受了。
　　【乐】：知道啦，谢谢朔朔。
　　收起手机，闻昭乐长长地舒了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疲惫。他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
　　成了。
　　第一步，接近，完成。
　　第二步，建立固定联系，也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周六的第一次“教学”。
　　他睁开眼，看向艺术楼三楼的窗户。窗帘还在晃动，但窗后没有人影。那个弹琴的人已经离开了，或许正在回家的路上，或许根本不知道楼下长椅上有人正为他的一次点头答应而心潮暗涌。
　　闻昭乐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这次画的是艺术楼的侧面，三楼的窗户，飘动的白色窗帘。构图干净，线条简洁，光影处理得细腻温柔。他在右下角写上日期，然后停顿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简单的音符。
　　合上本子，他起身离开。
　　走出校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方朔，拿出来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
　　没有署名。
　　闻昭乐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慢慢打字回复：
　　【请问你是？】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宋清宴。方朔给的号码。】
　　闻昭乐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微微发麻。他抬起头，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云朵边缘镶着金边。校门口的学生喧哗着经过他身边，自行车铃叮当作响，一切都是鲜活而喧闹的。
　　只有他站在原地，对着手机屏幕上简短的七个字和一个名字，感觉周遭的声音都褪去了。
　　他抿了抿唇，打字：
　　【谢谢学长提醒。你也是，别着凉。】
　　发送。
　　这次没有立刻回复。
　　闻昭乐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也一直没下去。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小盒水果糖。结账时，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常有的药味苦涩。
　　走到自家小区门口时，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
　　【嗯。】
　　只有一个字。
　　闻昭乐看着那个“嗯”，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果然很闷。
　　但好像……也没那么闷。
　　他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他带着笑意的脸。电梯上行，轻微的超重感让心脏有些不适，他靠住厢壁，轻轻按了按心口，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消失。
　　周六，下午三点，306琴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约定，就像念一句咒语。
　　然后，他对着电梯里模糊的倒影，轻轻说了两个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