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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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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晏辞温和的问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半点涟漪。小薇依旧立在原处,黑色的衣裙纹丝不动,那双过于幽深空洞的眼睛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后,便移开了,仿佛他只是廊下多出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她沉默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走进了暖阁内室,在窗下那张铺着黑色软垫的短榻旁坐下,姿态依旧僵硬笔直。
云舒连忙对杜晏辞投以一个歉然又无奈的眼神,引着他进入室内,又迅速搬来一张小圆凳放在榻边适当的位置。
杜晏辞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将药箱放在脚边,打开,取出一个素净的棉布手枕,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姑娘,请。”
小薇的目光落在那个手枕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慎的衡量,仿佛那不是寻常的诊脉工具,而是某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触碰的未知之物。室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极轻微的风拂竹叶声,和她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终于,她似乎集聚了某种无形的力气,极慢地抬起右手,悬在手腕枕上方迟疑了一瞬,然后才轻轻放了上去。五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云舒早已准备好一方轻薄的素白丝帕,动作轻柔地覆在她的手腕上。然而,就在丝帕落下前的刹那,以及隔着丝帕隐约的轮廓,杜晏辞目光锐利,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截纤细手腕上触目惊心的景象——不止一道,而是新旧叠加、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疤痕,像数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已经淡化发白,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粉红。那绝不是寻常意外或疾病所能造成的伤痕。
他心头猛地一震,但常年随父行医养成的镇定让他面上未露分毫异色,只是将指尖轻轻搭上丝帕覆盖下的腕间。
脉象入手,果然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指下感觉虚浮无力,似有若无,却又在某个深处藏着一种急促紊乱的跳动,时快时慢,毫无章法,仿佛惊弓之鸟,又似将熄之烛在风中挣扎。这是极度的虚弱、长期的心神耗损与剧烈情绪冲突交织的脉象。
他凝神细察了片刻,收回手,斟酌着开口询问,试图了解更具体的情况:“姑娘近日感觉如何?家父之前开的方子,服用后可有些微改善?夜间安寝,白日精神,比之前如何?”
小薇仿佛没听见,目光虚无地落在对面墙壁上一片空白处,唇线抿得紧紧的,没有任何回应。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苍白的侧脸和漆黑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却像坐在另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里。
云舒在一旁看得着急,见姑娘毫无反应,只得代为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杜太医见谅……姑娘她……嫌药太苦。每次煎好了送过来,任凭怎么劝,最多也就勉强喝上一小口,便再也不肯用了。”
杜晏辞眉头微蹙,又问:“那日常饮食呢?可还规律?胃口如何?”
云舒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忧虑:“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用些清粥小菜,不好的时候……就像今日,早膳几乎未动,午膳怕是也……”她没再说下去。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试图拼凑出病人日常状况时,短榻上的小薇却突然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她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完全不顾正在说话的杜晏辞和焦急的云舒。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个字,径直转过身,迈着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向连通内室卧室的房门。黑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姑娘?”云舒轻声唤道,想上前。
小薇已经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卧室的门。里面没有点灯,窗帘紧闭,比外间更加昏暗。她一步跨入,随即反手,“咔哒”一声轻响,将房门从里面关上了。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将那一片试图追随她进入室内的午后阳光,也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暖阁内霎时一片寂静。
云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更深的无力,她转向杜晏辞,勉强解释道:“杜太医,姑娘她……许是身子乏了,回房歇息了。她平日也时常如此……”
可是,现在连晌午都未完全过去,离午膳时辰都尚早。
杜晏辞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头锁得更紧。他方才触及的冰冷手腕、看到的狰狞疤痕、诊到的虚急脉象,此刻与眼前这拒绝沟通、抗拒医治、饮食无序、作息颠倒、甚至连阳光都仿佛避之不及的一幕幕迅速串联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体弱或郁症。
这位小薇姑娘,仿佛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囚禁在一片由伤痛、记忆和黑暗构筑的孤岛之上。她像一株拒绝阳光的植物,正在从内部慢慢枯萎。
他沉默地收起手枕,放回药箱。打开随身携带的笔墨,略一思索,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一张药方。方子在前任杜院使的基础上,调整了几味药的剂量,增加了一两味药性更温和、兼具安抚宁神之效的药材,并特别标注了煎服方法和饮食建议——尽管他知道,这些建议很可能同样会被置之不理。
将药方交给云舒时,他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嘱咐了一句:“姑娘脉象虚浮紊乱,心神耗损甚巨,非药石可速愈。除按时用药外,饮食作息尤为关键,若能劝其稍进饮食,见些日光,于病体或更有裨益。” 他知道这些话多半无用,但医者本能让他必须说出来。
云舒连忙接过,连连道谢。
杜晏辞提起药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与光线的卧室房门,带着满腹的疑虑、职业性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转身离开了这座过于寂静的听竹轩。
王府外春光正好,市井喧嚣隐隐传来,与他方才经历的、那个被黑色与寂静统治的小小世界,恍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那位苍白如纸、黑衣墨发的少女身影,和她腕间刺目的伤痕、空洞的眼神、以及那扇决绝关上的门,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趟代父出诊,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