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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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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听竹轩,比平日更添几分寂静,连惯常的雀鸟啁啾也息了,只有檐角悬着的铜铃,偶尔被微风吹出一点空灵的轻响。这几日天气反复,又兼前夜那番折腾,小薇虽未再有大动作,但脸色愈发苍白,进食也越发少了。云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按照惯例,今日是该太医院杜院使前来请平安脉的日子。这位杜院使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为人沉稳宽和,八年来一直负责为小薇调理,算是极少数能被允许接近她、又不会引起她过度紧张的外人之一。霍承庭对此事极为重视,每次都会亲自在场或提前嘱咐,今日却因有紧要军务去了京郊大营,尚未归来。
云舒正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炉,忽见一名小丫鬟引着一位年轻男子穿过月洞门,朝听竹轩走来。那男子身形颀长,穿着太医院官员惯常的浅青色常服,气质却与沉稳的杜院使迥异,周身似乎带着一种明朗的、属于年轻人才有的朝气。他步履轻快,眼神清亮,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在王府中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孤绝的院落。
云舒心头一紧,连忙迎了出去。小丫鬟低声禀报:“云舒姐姐,杜院使在家中不慎扭伤了脚踝,行动不便,今日特派了他家的公子杜院判代为前来请脉。”
杜院判?云舒一愣,随即想起,杜院使确有一位公子,年纪轻轻便已凭真才实学晋升太医院院判,在京城杏林颇有名气,只是从未到过王府。
她有些为难。王爷不在,姑娘素来畏惧生人,尤其抗拒陌生男子的接近……可姑娘的身体状况又耽搁不得。
她匆匆折返暖阁,小薇正半倚在窗下的短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黑色丝绒毯,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姑娘,”云舒走近,声音放得极轻,“杜院使今日扭伤了脚,来不了。来的是他的公子,太医院的杜晏辞杜院判。您看……是让他改日再来,还是……”
小薇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从窗外收回。她沉默了片刻。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和隐约的不适是真实的,而自己身体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王爷的心绪,让他眉间的沉郁更深一层。她记得自己扑在他怀里哭喊的保证——“我不发疯了,我保证再也不发疯了。” 这保证里,也包含着要努力让他少为自己忧心吧?
“让他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云舒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出去引客。
杜晏辞随着云舒穿过简洁的庭院,心中对这趟临时代父出诊的差事颇有些好奇。父亲只说是镇西王府一位身份特殊的小姐,需定期请脉调理,脉案复杂,涉及心绪郁结之症,让他务必恭敬仔细,其余并未多言。父亲提及这位小姐时语气中的那份凝重,以及这座院落的异常安静,都让杜晏辞隐约感到,这位病人恐怕非同一般。
他跟着云舒踏上暖阁前的台阶,脚步轻快。廊下光线略暗,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环境,随即,便定格在了那扇半开的、垂着深色帘幔的暖阁门口。
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帘旁的廊柱阴影下。
她穿着一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墨黑衣裙,样式简单至极,毫无纹饰,长发也未仔细梳理,只是松松地用一根没有任何点缀的乌木簪绾了部分,其余如流瀑般披散在肩背。她站立的姿态有些僵硬,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最让人心头一凛的是她的脸——异常苍白,毫无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唯有一双眼睛,大而幽深,正瞬也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警惕与空洞,直直朝他望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闺阁女子见到陌生男子时的羞怯或回避,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审视,以及深藏其下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一只隐匿在黑暗中的小兽,随时准备在受到威胁时遁走或攻击。
杜晏辞的脚步猛地一顿,呼吸都下意识地滞了滞。他见过不少病人,憔悴的、痛苦的、忧郁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美得惊人,也苍白脆弱得惊人,更……寂冷得惊人。就像一株被硬生生移植到暗室里的名贵兰花,失去了所有色彩与生气,只剩下幽魂般的轮廓,以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遭温暖春日格格不入的寒意。
阳光从他身后的庭院洒过来,试图照亮廊下这一隅,却似乎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厚重的阴翳。她站在那里,不像在等待医者,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守护着某种秘密的黑色玉像。
云舒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对杜晏辞解释道:“杜太医,这位便是小薇姑娘。” 她又转向小薇,声音放得更柔:“姑娘,杜院判到了。”
杜晏辞迅速敛起方才一刹那的失神,良好的教养和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恢复了镇定。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不过分热络的浅笑,对着小薇的方向,依礼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太医院杜晏辞,奉家父之命,前来为姑娘请脉。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