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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杜晏辞提着药箱,脚步不似去时轻快,踏着将尽的暮色回到了位于城南的杜家宅院。院中弥漫着熟悉的、经年不散的草药清苦气息,往常总能让他心神宁定,今日却似乎压不住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疑虑与隐约的不安。

      父亲杜院使正坐在书房窗下的矮榻边,就着天光仔细拣选着几味药材,旁边的小铜杵臼里已有捣了一半的药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镜片。

      “回来了?王府那边如何?”杜院使声音平和,目光却带着询问。

      杜晏辞放下药箱,在父亲对面坐下,将出诊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从踏入那异常寂静的“听竹轩”,到廊下初见那位黑衣少女时的惊愕,诊脉时触及的虚浮紊乱脉象,手腕上惊心动魄的旧疤新痕,再到她沉默的抗拒、无序的饮食、颠倒的作息,以及最后那扇在他面前决然关上的、将阳光隔绝在外的房门。他描述得尽量客观,但语气中难免泄露出一丝属于医者的忧虑与不解。

      “脉象虚急无根,神气涣散,郁结深重非一日之寒。药石不进,谷水难入,昼夜颠倒,畏光喜暗……”杜晏辞总结着,眉头深锁,“父亲,这绝非寻常郁症或体弱。那位小薇姑娘,她……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如此?王爷又为何……”

      他顿了顿,问出了盘旋一路的疑惑:“王府深院,何来如此惨烈旧伤?又为何会养成这般……近乎自绝的性情?”

      杜院使听着儿子的叙述,手中拣选药材的动作早已停下。昏黄的暮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已显花白的鬓角和显得格外沉重的面容上。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用指腹缓缓按了按眉心,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洞悉悲剧却无力回天的疲惫。

      “此事……”杜院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凝重,“本是王府秘辛,亦关乎王爷痛处,本不该多言。但你既已为她诊脉,见到那些伤痕……有些事,你知道了,或许更能明白此症之顽固,诊治之艰难。”

      他示意儿子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将八年前那场震动朝野、也彻底改变了镇西大将军霍承庭命运的雨夜伏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农家惨剧、女孩遭遇,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没有渲染细节,但关键之处——霍承庭被挑断脚筋,女孩父母惨死,以及女孩本人所遭受的、令人发指的凌虐——都未曾隐瞒。

      “……王爷重伤濒死,却死死握着那孩子的手不放。后来援军赶到,将两人救回。那孩子,便是小薇。”杜院使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当时……伤势极重,不止是皮肉之苦,惊惧过度,神魂几散。我与其他几位太医奉命救治,王爷更是……唉,你当知晓,王爷自那日后,便不良于行。”

      杜晏辞早已听得僵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他虽年轻,但自幼随父行医,并非未曾见过人间惨事,可父亲口中这般酷烈、针对一个稚龄女童的暴行,仍让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直冲头顶,紧接着是翻涌而上的愤怒与恶心。他想起那截苍白手腕上交错的疤痕,原来每一道,都可能关联着那样一个血腥恐怖的夜晚。

      “王爷将她带回府中,取名‘小薇’,养在身边,极尽呵护,试图弥补万一。”杜院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怜惜,“然而,有些伤……是药石难以抵达的。她心神受损极重,你也诊出来了,惊悸不安,郁结难舒,且时有狂躁自毁之态,王爷亦束手无策,只能尽量顺着她,护着她。”

      老太医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似乎回忆着什么极其棘手的医案,声音变得更轻,也更沉重:“而且,晏辞,有件事……你既为她诊治,心中需有数。她当年所受摧残,不止于心神……”

      杜院使看向儿子,眼中是医者的冷静与长者的悲悯,一字一句道:“她胞宫受损严重,寒气侵体,经脉亦有毁伤……恐已终生难愈。这意味着,她这一生,很可能……永远都无法像寻常女子一般,生儿育女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杜晏辞的心上。

      终生难愈……无法生育……

      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这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意味着某种世俗意义上的“不洁”,甚至是……“不完整”的烙印,尤其是在那般惨烈的遭遇之后。杜晏辞瞬间明白了,为何那位小薇姑娘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自我厌弃,为何她要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黑衣里,抗拒一切色彩与目光,甚至抗拒生存本身。她承受的,是身与心双重的、永难磨灭的毁灭。

      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对那些施暴者的愤怒,对这无常命运的愤怒。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心痛。为一个在那样幼小年纪便遭遇如此灭顶之灾、余生都可能活在创伤阴影里的生命而痛。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暮色越来越浓,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草药的气味依旧清苦,却仿佛掺杂进了无尽的苦涩。

      杜晏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任何安慰或愤慨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终于有些明白,父亲为何多年来对此病例讳莫如深,又为何每每从王府回来,眉宇间总带着难以消散的沉重。

      这不仅仅是一个医案。这是一个被暴力撕碎、又被他人的愧疚与责任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人生。而他们这些医者,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与痛苦边缘,递上一盏药,点上一盏微弱的、几乎照不亮前路的灯。

      “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再对外人提及半字。”杜院使郑重叮嘱,复又戴上眼镜,拿起药杵,却久久未曾落下,只是望着臼中褐色的药末,喃喃道,“王爷待她如珍如宝,却也如履薄冰。咱们……尽力而为吧。有些病,或许本就不是为了‘治愈’,只是为了……陪伴着,让她少些痛苦。”

      杜晏辞沉重地点了点头,先前出诊时那份属于年轻俊才的明朗与自信,早已被巨大的震撼与悲悯冲刷得黯淡无光。他望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王府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那位黑衣少女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腕间的疤痕,以及父亲那句“永远无法生儿育女”的诊断,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太医,更真切地触摸到了世间某些角落深藏的、冰冷的绝望与无奈。原来,有些伤痛,真的可以深重到,连最精妙的医术,也只能望而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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