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晨光初透的朝议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龙涎香与百官低语的余韵。霍承庭由亲兵推着轮椅,穿过重重宫门,往太后的慈宁宫行去。车轮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在这肃穆的宫廷里,这声音取代了曾经铿锵有力的步履,成为他出现的标识。
慈宁宫内,暖香浮动。太后端坐于铺着软垫的凤榻之上,虽年逾六旬,保养得宜的脸上仍可见年轻时的端丽风姿,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久居深宫的威仪与一丝抹不去的忧色。她的目光落在被缓缓推入的儿子身上,尤其是他腿上覆着的黑色绒毯,那忧色便更深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霍承庭在轮椅中微微欠身。
“快起来,到近前来。”太后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和。待轮椅停稳在榻前不远,她细细打量着儿子。八年了,那场变故留下的不止是身体的残疾,更有眉骨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眼底冰封的寒意。虽则他依旧挺拔,处理朝政军务犀利果决,甚至因专注箭术而练就了更胜从前的臂力与定力,但在母亲眼中,他始终是那个拖着破碎身躯、心也蒙着厚厚阴影的儿子。
宫人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闲话了几句朝堂琐事与身体起居后,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那个永恒的、令母子间气氛微凝的点上。
“庭儿,”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加直接,“你的事,母后这些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前些年,你身心俱创,国事家仇压着,母后不忍多言。可如今,八年过去了,你也……”她顿了顿,将“快四十了”这几个字咽下,换了个说法,“也已过而立之年许久。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皇族宗亲里,适龄的、品性端庄的淑女并非没有,即便你如今……她们家中也是愿意的。娶一位王妃进门,打理王府,照料你,将来也好……”
“母后,”霍承庭平静地打断,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儿臣如今这样,很好。府中事务有管家,起居有亲随,无需他人费心。况且,”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后,“杨振未诛,西境未平,当年军中内奸仍未彻查清楚。大仇未报,儿臣无心亦无暇顾及这些私事。”
太后看着他滴水不漏的表情,深知这个儿子自受伤后心性越发坚冷,认定的事极难改变。她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存在:
“你府里……养了八年的那个丫头,叫小薇的,如今也十八了吧?”
霍承庭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是。”他简短应道。
“那孩子,”太后的目光变得审慎,语气也染上一丝难以捉摸,“你对她,究竟是何打算?算作养女?还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合适的字眼,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侍妾?通房?”
“母后!”霍承庭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一瞬,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抗拒,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她只是小薇。”
只是小薇。这个答案模糊得近乎敷衍,却也是他心中唯一能确定的定义。不是养女,他们没有父女的名分与情态;更绝非侍妾通房,那念头本身便让他觉得是对她的另一种玷污。她只是小薇,一个被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用愧疚和责任浇筑起来的生命,一个与他共享着最黑暗秘密和漫长伤痛记忆的、特殊的存在。
太后并未被他骤然的情绪吓退,反而因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更添深思。她缓声道:“哀家知道那孩子可怜,你怜惜她,照顾她,皆在情理之中。可庭儿,人言可畏,宗法有度。她既非你亲生,又非奴婢,更无明确名分,长此以往留在你身边,于她,于你,于王府声名,皆非长久之计。你如今可以护着她,可以一句‘只是小薇’便挡了所有,可将来呢?”
她看着儿子微微抿紧的唇线,继续问道,这次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你对她的将来,究竟有何安排?”
将来?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霍承庭看似平静的心湖。
湖面之下,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或不愿去仔细探查的汹涌暗流。
他从未认真想过小薇的“将来”。在他的意识里,从他将那件猩红战袍盖在她冰冷的小小身躯上,从他将她带回王府那一刻起,她的“将来”似乎就与他的捆绑在了一起——他活着,她便活着;他复仇,她便……她便如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保护她,这是他欠她的债,也是他活下去的一部分意义。
可他从未想过,这种保护会持续到何种形态,会有怎样的终点。
娶她为妃?荒谬。且不说他从未有过此念,皇室宗亲、朝堂舆论绝不会接受一个来历不明、且有着那般不堪过去的女子成为镇西王妃。即便他不在乎,那对她而言,真的是幸事吗?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承受所有或明或暗的审视与鄙夷?
为她择婿,让她离开王府,拥有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和生活?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和更深层的忧虑压了下去。将她交给另一个男人?谁能理解她深藏的创伤?谁能容忍她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惊惧、沉默和偶尔的失控?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次受到伤害?而且……她愿意吗?她能离开他吗?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让她永远以“小薇姑娘”的身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尽管这羽翼本身也已伤残,直到他死去?那之后呢?她该怎么办?
太后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一直刻意回避、锁死的思绪之门。门内不是答案,而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和更深的纠缠。
霍承庭沉默了。
他望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水面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面容。他无法回答太后的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未来?他和她之间,究竟有没有未来?又该是什么样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深的无力与烦躁。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决断,可唯独在关于小薇的“将来”这件事上,他像陷入了一片浓雾,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路。
“此事……儿臣自有分寸。”最终,他只能吐出这句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话。
太后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和紧抿的唇,心中了然,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慈宁宫袅袅的暖香里。殿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轮椅之上那人骤然变得沉重晦暗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