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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一年后

      岭南的春日,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暖意,混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和远处海风带来的微咸。闹市的喧嚣到了这街尾,便柔和了许多,像是湍急溪流到了平缓处,只剩下汩汩的余韵。

      最惹眼的,是街角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木棉树。树干粗壮虬结,需两三人方能合抱。此刻正值花期,满树不见一片绿叶,只有碗口大的、火焰般燃烧的花朵,重重叠叠,挤满了每一根枝桠。那红,不是羞怯的粉,也不是沉稳的绛,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嚣张的炽烈橘红,映得树下的一方天地都明媚起来,连空气中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红光泽。

      巨伞般的树冠,浓荫恰好覆盖着紧邻的一间小小铺面。离铺面最近、最低垂的一根横枝上,悬着一面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旗子,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醫”字,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铺面的门敞开着,门槛被进出的人磨得光滑。门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刻着三个清隽的字——“晏薇堂”。笔迹透着文人的风骨,却又隐含着一种安定平和的力量。

      一个头发花白、挎着竹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探头朝里望了望,提高了些声音:“店里有人么?”

      里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淡青色布襦裙的妇人从柜台后转了出来。衣裙是寻常的棉布质地,样式简单,却浆洗得清爽,衬得她肤色温润。她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燕尾髻,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再无其他饰物,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在这岭南阳光充足之地,她的面庞褪去了过去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红晕。眉目舒展,眼神宁静,唇边噙着一抹自然的、温和的笑意。

      “是王大娘啊,” 她开口,声音清润,带着软糯尾音,却又吐字清晰,“您来了,快请进。”

      “杜家娘子,” 老妇人见了她,脸上也露出笑容,熟稔地走进来,“杜大夫在铺里不?我是来取上回他给我家老头子开的药,说是今儿个能配好。”

      被称为“杜家娘子”的妇人,正是小薇。她走到柜台后,微微弯腰,从一格抽屉里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系着麻绳的药包,双手递了过去:“他早上出门看诊去了,去临村,路有些远,怕是傍晚才能回来。出门前特意交代了,这是给您预备好的,都配齐了。还是照旧,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哎,好,好,杜大夫真是细心,杜家娘子你也贤惠。” 王大娘接过药包,连声道谢,又从篮子里摸出几个还沾着泥土的新鲜番薯,硬要留下,“自家地里刚挖的,甜得很,给你们尝尝鲜。”

      小薇推辞不过,只好笑着收下,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服药忌口的注意事项,才将老妇人送到门口。

      送走了客人,小薇转身回到略显空旷的医馆内。晨光透过木棉树的枝桠和敞开的门扉,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拂去柜台和药柜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又取了抹布,将看诊用的方桌、脉枕擦拭得一尘不染。药柜里上百个小小的抽屉,每一个都贴着工整的药名标签,她每日都会检查,将有些凌乱的抽屉重新整理归位。墙角的小火炉上,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药材清香,是她为杜晏辞出门前备着的润喉茶。

      小小的医馆,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处都透着用心。空气中弥漫着药材复杂的苦香、纸张的墨香,还有窗外木棉花若有若无的、略带甘涩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生活的踏实味道。

      忙活了一阵,额角微微见汗。她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在靠墙的一张小竹椅上坐了下来。

      捧着粗陶杯子,小薇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整齐的药柜,光洁的方桌,墙上挂着几幅经络图,窗台上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薄荷,还有门外那如火如荼的木棉花,以及透过花叶间隙看到的、一角熙攘而平静的市井街景。

      心里,像是被这春日温暖的阳光和眼前熟悉的景象填满了,沉甸甸的,却是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充实与宁静。

      一年了。

      时间过得这样快,又这样慢。

      一年前,在上集城府衙那个弥漫着药味的后院厢房里,她和杜晏辞送别了霍承庭。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深深的一礼,和彼此眼中已然明了、无需多言的决意与祝福。

      杜晏辞的伤势极重,足足将养了两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行走。那段时间,小薇寸步不离,喂药换药,调理饮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点点恢复血气,看着他被伤痛折磨的眉头渐渐舒展。他们很少谈论未来,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滋长。

      直到杜晏辞能够长时间坐立,精神也好了许多,他才第一次郑重地提起。

      他没有拒绝霍承庭的安排,却也没有全盘接受。那些代表着一生富足无忧的田产地契,他只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从中抽出了最不起眼的一张——就是这间位于岭南小城、临街带院的铺面。

      “这里很好,” 当时,杜晏辞靠着床头,脸色还有些虚弱,眼神却清亮而坚定,他握着她的手,慢慢解释,“铺面不大,却在街尾,不算吵闹。后面有院子,有厢房,足够我们安身。最重要的是……它在这里,是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声音很低:“小薇,如果我们真的就此消失,去了一个连王爷都无法得知的地方,对他而言……太残忍了。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至少,该让他知道,我们安好地活着,在一个他能知晓的地方,过着平静的日子。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得到的、关于我们的、稍感慰藉的消息了。”

      小薇当时便明白了。这不是依赖,也不是牵扯不清,而是一种深切的懂得与慈悲。是对霍承庭那份沉重而复杂情感的最终回响——不打扰,不牵连,但留一扇可以遥望的窗,让他知道,风雨过后,他们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已然扎根,平静生长。

      于是,他们来了岭南。

      “晏薇堂”的牌匾挂起的那日,木棉花还未开,只有满树遒劲的枝干。杜晏辞笑着说:“等来年花开,必定红火。”

      如今,预言成真。火红的木棉花映着“醫”字旗,也映着他们这间渐渐被街坊邻里熟识、信任的小小医馆。

      杜晏辞背着药箱,行走于街巷村落,以医术仁心渐渐立足。小薇则守着这方天地,打理琐事,辨认药材,接待病人,从最初面对陌生人的紧张无措,到如今能从容应答,温言安抚。

      日子就像岭南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血与火的记忆,撕心裂肺的别离,都被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烟火气,慢慢地包裹、沉淀,化作了生命底色里一道深藏而坚韧的年轮。

      偶尔,在极其安静的深夜,或是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物件时,心湖仍会泛起细微的涟漪。但不再是不安与恐慌,而是一种淡淡的、恍如隔世的怅惘,随即,便被身旁人平稳的呼吸,或窗外熟悉的虫鸣,轻轻抚平。

      小薇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将杯子轻轻放回原位。阳光又移动了几分,正好照在柜台上那包王大娘留下的番薯上,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药材香,奇妙而和谐。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仰头望去。

      满树烈焰般的木棉花,在湛蓝的天幕下,开得轰轰烈烈,无所畏惧。

      一如她此刻,扎根于此的、平静而充满生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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