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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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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金橘色,也给那满树烈焰般的木棉花镀上了一层更加醇厚的暖光。喧嚣了一日的市集慢慢收拢了声响,只余下归家的步履和炊烟袅袅升起的宁谧。
小薇蹲在“晏薇堂”门前的石阶旁,身旁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她正仔细地拾起一朵朵从枝头飘落的木棉花。花瓣肥厚,色泽依旧鲜艳如火,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团团不曾熄灭的小小火焰。她动作轻柔,将花朵一朵一朵捡起,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微尘,然后整齐地码放在篮子里,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事。
她喜欢这些花。喜欢它们毫无保留的浓烈色彩,喜欢它们坠落时依旧挺括完整的姿态,更喜欢它们将这一方小小天地点缀得生机勃勃的模样。每天,她都会将拾回的花朵,插在盛了清水的粗陶瓶里,摆在临窗的矮柜上、看诊的小几旁,或是他们吃饭的方桌中央。那些炽烈的红,映着简朴的木色家具和满架的药材,竟奇异地和谐,给这间充满药苦清香的医馆,平添了许多温暖的生气与亮色。
远处,一个青衫身影背着熟悉的医箱,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来。是杜晏辞。他眉宇间带着一日奔波后的淡淡倦色,但步伐沉稳,目光清朗。隔着一段距离,他便看见了门口那个蹲着的、淡青色的身影,和她身边那篮醒目的红。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缓。目光落在小薇身上,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伸出捡拾花朵的、已经不再那么苍白纤细的手,看着她周身被夕阳和木棉花映照出的那份宁静安详的光晕,心头便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涌起一阵温热的、饱胀的柔情。
谁能想到呢?这个曾经只肯将自己藏在最深沉黑色里、畏惧一切鲜明色彩的少女,如今,最爱的却是这岭南最炽烈、最无所顾忌的木棉红。这种转变,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是她内心冰雪消融、生命重新焕发活力的最直观印证。
他走到近前,小薇似有所觉,抬起头,见是他,眼中立刻漾开笑意,那笑意清澈而温暖,直达眼底:“回来了?”
“嗯,回来了。” 杜晏辞放下医箱,也蹲下身,看着篮中那些饱满的花朵,“又捡了这么多?屋里都快放不下了。”
“放得下,” 小薇拿起一朵,递到他眼前,“你看,多精神。放在那儿,看着心里都亮堂。”
杜晏辞接过那朵花,指尖感受到花瓣厚实的质感,笑了笑:“是,很精神。像你。”
小薇脸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反驳,继续低头拾花。杜晏辞也帮她一起捡,两人身影在夕阳下挨得很近,偶尔手指轻触,自然而亲昵。
他们之间,没有世俗所谓的盛大婚礼,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宾客盈门的喧闹。那些繁文缛节,于他们而言,远不如彼此一个眼神的交汇来得重要。在他们来到岭南、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只不过是在收拾整洁的卧房里,点燃了一对寻常的、印着简单喜字的红烛。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没有嫁衣凤冠,小薇只穿了一身新做的、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衣裙,杜晏辞也只是一袭干净的半旧青衫。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岭南小菜,和一壶温过的、度数不高的米酒。
他们甚至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彼此清晰的身影。然后,杜晏辞执壶,斟满了两只小小的酒杯。酒液清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端起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手指微微有些凉。
手臂交错,气息相近。酒液入喉,微辣,随即化作一道温热的暖流。交杯酒,仪式简单至极,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最郑重的灵魂契约。
那一夜的红烛,燃了很久。
杜晏辞的温柔,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他每一个触碰都极尽轻柔,每一次靠近都带着试探的停顿,时刻留意着她的反应,生怕有一丝一毫过分的举动,会惊扰她,会勾起那些深埋的、惨痛不堪的记忆。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脸颊、颈侧,如春风拂过花瓣,珍重而克制。他的拥抱充满保护意味,却不敢用力,仿佛怀中是一件失而复得、极易破碎的琉璃器皿。
小薇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那份极力压抑的渴望,更能感受到他温柔举止下深藏的、如海般浩瀚的耐心与怜惜。她没有说话,只是顺应着他的引导,将自己全然交付。最初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在他持续不断的、如暖流般的抚慰下,慢慢化开。
烛泪缓缓堆积,夜色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令人安心的寂静与温暖包裹中,杜晏辞忽然感觉到,怀中微微颤抖的小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他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收紧,所有温存的思绪瞬间被惊慌取代。他连忙松开些许怀抱,低下头,急切地看向她的脸,声音都变了调:“小薇?怎么了?是我……是我弄疼你了吗?还是……”
月光透过窗棂,混合着残烛微弱的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泪水不断滚落,但她眼中却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流,冲刷着一切。
她抬起泪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自责的杜晏辞的脸。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抚上了他左胸偏上、衣襟微敞处露出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道颜色已经很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初狰狞模样的疤痕。箭疤。
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那道疤痕的轮廓。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肌肤上,也滴落在她的手指上。
杜晏辞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薇的嘴唇翕动着,泪水流得更急,却努力地、一字一句地,将心底翻腾了许久的话,哽咽着说了出来:
“杜晏辞……”
她吸了吸鼻子,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哭泣的模样,也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与等待。
“你让……你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这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的心防,也道尽了一切。
不一样了。因为他,她走出了漆黑的囚笼,看见了色彩,学会了爱与被爱。因为他,那些曾经的惨痛记忆,虽然不会消失,却终于不再是她生命的全部定义。因为他,这具曾被视为污秽、带来无尽痛苦的身体,此刻在他的怀抱和目光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接纳,甚至……一种新生的、属于她自己的、洁净的愉悦。因为他胸口这道为她而留的疤痕,他们之间的纽带,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男女情爱,融入了生死与共的恩义、不离不弃的坚守,以及灵魂深处的彼此治愈与重塑。
一切,真的都不一样了。从黑暗到光明,从绝望到希望,从依附到共生。
杜晏辞听懂了。所有的担忧、忐忑、小心翼翼,都在她这句话和指尖温柔的触碰中,化作了滚烫的洪流。他的眼眶也骤然发热,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猛地收紧手臂,将怀里这个泪流满面、却仿佛散发着崭新光芒的人儿,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不再克制,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痛彻心扉的怜惜,更带着一种誓要守护她余生所有“不一样”的坚定决心。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也任由自己眼中那同样滚烫的液体,悄然滑落,没入她的发间。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窗外无边的月色。寂静的房间里,只余下彼此交融的体温、渐渐平复的呼吸,和那两颗紧紧依偎、共同跳动着、迎向全新未来的心。
窗外,岭南的夜风温柔拂过,满树的木棉花在月光下静默矗立,仿佛也在守护着这一隅终于寻得安宁与幸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