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刘开开

58、第 58 章

　　霍承庭的手掌依旧贴着小薇泪湿的脸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颤动，和她睫毛上泪珠滚落的湿润轨迹。她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那里面有挣扎的不舍，有无措的担忧，有为他而流的真挚泪水，却也清晰映照着一个事实：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全然依附于他阴影下的女孩了。

　　她拥有了杜晏辞给予的全新世界，学会了倾听内心，做出了明确的选择，即将踏上一条与他霍承庭截然不同、也再无交集的生活道路。她本该轻盈地、了无牵挂地转身离去，奔向属于她的阳光与未来。

　　可现在，她却蹲在这里，握着他的手，为他流泪，为他的“以后怎么办”而痛苦纠结。这怎么行？他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以谎言和看似残酷的放手为代价，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斩断与过去，包括与他的痛苦纠葛，真正自由地呼吸吗？若她因他此刻的狼狈而背负上新的歉疚与牵挂离去，那他所做的一切，他此刻承受的所有剜心之痛，岂不全无意义？

　　不能让她这样离开。

　　必须让她安心地、毫无负担地，走向她的新生。

　　这个念头如同一剂冰冷的清醒剂，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痛楚，强行压下了霍承庭胸腔里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洪流。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酒后的灼热和心口的钝痛，却奇异地让他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往日的沉静与克制，尽管那沉静之下是裂痕遍布的荒原。

　　他慢慢地、有些吃力地，将一直深深弯下的腰背，一点一点挺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最终，他重新坐直在了轮椅上，恢复了那个惯常的、挺直如松的姿态，尽管面色依旧苍白，眼眶赤红。

　　他垂眸，看着依旧蹲在脚踏边、握着他手腕、泪眼朦胧望着他的小薇，开口时，声音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作为“王爷”、作为“守护者”时，那种引导般的温和与肯定：

　　“小薇，”他唤她的名字，字音清晰，“你做得很好。”

　　小薇的睫毛颤了颤，泪水又蓄满。

　　“你学会了遵从自己的内心，”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却又充满复杂情感的欣慰，“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试图抽回依旧被她按在脸上的手，这一次，小薇似乎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变化，手指微微松了力。霍承庭成功地将手收回，掌心那片湿凉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他垂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不必为本王担心。”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一个事实，“我没事。我很好。”

　　“不！”小薇猛地摇头，刚刚止住一些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尖锐，“您不好！我看见了！您现在……一点也不好！”

　　她的反驳直接而赤裸，撕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霍承庭没有因被戳穿而恼怒，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度苦涩、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我现在的状态……是不太好。”

　　他的目光越过她，似乎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冷静：“那是因为……我们就要分开了。小薇，你看到了我的痛苦，你觉得我在强撑，在说谎。可是，你呢？”

　　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眼神深邃：“你也一样，不是么？你也在为我们的分离，感到难过，甚至……痛苦。否则，你现在不会在这里，不会为我流泪。”

　　小薇怔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是的，她在难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

　　“但是，”霍承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引导她看向光明的力量，“这份难过，这份分离的痛楚，并不影响你对开始和杜晏辞一起生活的憧憬，对吗？当你想到和他的未来，那份心境里的你，是幸福的，快乐的，充满期待的。这才是你内心更主要、更强大的部分。”

　　小薇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滑落，眼神却多了几分思索。

　　霍承庭耐心地，像一位师长在教导懵懂的学生，缓缓说道：“你看，我们的心，是很奇异的。它不是非黑即白，只能装下一种情绪。它是多样的，复杂的。有可能……有一部分在为离别伤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轻轻指了指她的，“又有一部分，在因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感到幸福。这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他顿了顿，让她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道：“这就是人生，小薇。它从来不是完美的，它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缺失，甚至……锥心的痛。”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但我们要学会的，是把握。把握更重要的那部分，让它尽可能地幸福、圆满。同时，也要学会……把那些缺失、遗憾、甚至痛苦，好好地、安安静静地，埋进心底。不是忘记，而是……把它变成一份特殊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或许苦涩，但也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证明了我们曾经……那样真实地活过，在乎过。”

　　小薇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明的领悟，泪水也流得缓了。她喃喃重复：“把握更重要的……把缺失……变成记忆……”

　　“对。” 霍承庭肯定道，目光鼓励。

　　小薇忽然抬起泪眼，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王爷，您的幸福，现在是什么？以后……又会是什么？”

　　霍承庭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静默了片刻。屋内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我现在的幸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清晰，“是这场胜仗。西境叛乱已平，国贼伏诛，袍泽的血仇得报，边境百姓可暂得安宁。这是身为将军的责任，也是……支撑我八年的信念得以实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凝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最终绽放出独特光彩的珍宝：“还有……还有你。小薇，看到你的成长，看到你从一个封闭惊惶的孩子，变成如今能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敢于追求幸福的女子；看到你……找到一个真正爱你、护你、也能治愈你的归宿。这些，都让我感到……由衷的欣慰，和幸福。”

　　这份“幸福”里，浸透了多少牺牲与痛楚，只有他自己知晓。

　　“至于以后……”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空旷与坦然的未知，“我不知道。或许会有新的责任，新的挑战，也或许……只是平静地度过余生。我想，时间会帮我，慢慢地……找到更多生命的意义。”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甚至极淡地笑了笑，“我的世界很大，不是吗？我的幸福，或许也会……与众不同。”

　　小薇的情绪，在他的娓娓道来中，奇异地得到了安抚和疏导。她想起了杜晏辞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王爷的世界很大，他的幸福不一定需要某个人来填满。此刻，亲耳听到霍承庭自己这样说，那份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对他未来孤寂的担忧，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了许多：“嗯，我明白。您的世界很大，您的幸福也会……与众不同。” 她重复着他的话，像是终于理解了，也像是终于能够试着去相信。

　　霍承庭看着她眼中那抹逐渐坚定的光，心中酸涩与慰藉交织，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般的肯定：“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感慨，声音轻柔下来，“小薇，你真的……长大了。”

　　这句“长大了”，包含了太多。是告别，是认可，也是最终的放手。

　　小薇看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那疲惫却沉静的脸，那泛红却清澈的眼，那挺直却孤独的肩背——深深印刻在心底。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用袖子轻轻抹去自己脸上残余的泪水。

　　她挺直身子，虽然依旧纤细，却不再瑟缩。她微微仰头，望着轮椅上的霍承庭，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郑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爷！”

　　她顿了顿，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却不再是无措的悲伤，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充满感激的澄澈。

　　“谢谢您！”

　　这三个字，她说得无比认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积攒的情感。

　　“谢谢您这八年里……为我做的一切。”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没有您，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我知道，有很多时候，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起来……我是在折磨我自己，其实……我是在更深地伤害您。您总是包容我，纵容我，从没真正责怪过我，哪怕我一次次让您失望、担忧。可我……我却从没为您做过什么。您的恩情，小薇……这一生都还不清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再次哽咽，泪水无声滑落，但眼神却始终勇敢地迎视着他。

　　霍承庭静静地听着，听着她迟来的“看见”与“懂得”，听着她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歉疚。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层强撑的水光似乎更浓了些。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不，小薇。”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驱散她心中所有的负累。

　　“你为我做了很多。”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捧出来的，“正因为有你的陪伴，我才没有在残废后自暴自弃，没有在那无尽的恨意和黑暗中彻底沉沦。因为有你，需要我保护，需要我活着去复仇，去赎罪……我才觉得，那段岁月虽然黑暗痛苦，但从不孤独。”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

　　“你不欠我的，小薇。从来都不欠。”

　　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最后的、最深切的祈愿：

　　“只要你余生能过得幸福，平安，喜乐……我就没有遗憾。一点……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又仿佛只是暂时凝结，等待着最终的释放。

　　小薇的泪水决堤般涌出，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感激、深刻理解、以及最终释然的复杂洪流。她看着霍承庭，看着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守护她八年、又最终亲手将她推向更广阔天空的男人，心中那片始终为他留存的、交织着依赖、愧疚与复杂情感的角落，仿佛被这番话温柔地抚平、照亮，然后……郑重地封存。

　　她不再犹豫，不再顾忌。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血腥的雨夜过后，她第一次扑向他寻求庇护时那样。

　　就像过去八年里，无数次在她恐惧无助时，本能地奔向他的身影那样。

　　她向前一步，弯下腰，最后一次，扑进了霍承庭那熟悉的、宽阔的怀抱。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

　　霍承庭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久违的拥抱击中。他僵硬了一瞬，随即，那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松弛下来。他没有抬手回抱——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不能再给予任何可能让她留恋的回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那淡淡草药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属于她的最后气息。

　　这个拥抱，短暂，却仿佛地久天长。

　　它承载了八年的风雨相依，承载了血□□同的终结，承载了所有未能言说、也不必再言说的深情与痛楚，更承载了一场盛大而沉默的——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