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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霍承庭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奔流。酒精带来的混沌与剧痛,在小薇这一声轻唤下,竟奇异地凝滞、沉淀,只剩下尖锐到令人窒息的清醒,和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姿态——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不是杀伐果断的将军,甚至不是那个沉稳却压抑的守护者。只是一个被痛苦击垮、蜷缩在轮椅里、攥着旧日信物、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

      小薇的目光,清澈而复杂,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玄色的衣袍,直视他此刻鲜血淋漓的内心。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疏离,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属于杜晏辞身边人的那种全然投入的幸福光芒,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混合着悲伤、了然、以及某种深重痛惜的宁静。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屋内。脚步很轻,落在石板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踏在霍承庭紧绷的心弦上。她像过去无数个在王府的日夜那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与依赖,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将自己蜷缩在了他轮椅侧前方的脚踏边。

      那是她曾经觉得最安全的位置。离他最近,又能将自己藏在他的阴影之下。

      这个久违的、下意识的动作,像一把带着锈迹的钝刀,狠狠捅进了霍承庭的心脏,搅动出更深更腥涩的痛楚。时光仿佛倒流,却又截然不同。

      她蹲在那里,微微仰起脸,目光执着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总是盛着惊惶、空洞,或是对他全然的依赖。此刻,却清澈见底,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此刻无处隐藏的狼狈与痛苦。

      霍承庭在她的注视下,如同被灼伤。他几乎是仓皇地、猛地别开了脸,再一次深深低下头,将额头重新抵住膝盖,试图用这个姿势掩盖所有失控的情绪,也阻断她那仿佛能照见灵魂的目光。攥着香囊的手,指节绷得更紧,微微颤抖。

      小薇没有因为他躲闪而退缩。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那只紧紧攥着、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落在了从他指缝中露出的、那个早已褪色磨损的墨色香囊的一角上。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唇瓣轻轻抿起。静默在室内流淌,只有灯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不像是在诉说自己的故事,倒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说书人,在讲述一段遥远而他人的过往。

      “王爷,”她轻声起头,“您刚刚离开王府的时候……我数着日子。”

      霍承庭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算。”小薇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虚空,回忆着,“算着您说的,一个月后,杜晏辞就会带我去岭南,找您。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在您安排好的新地方,一起……”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涩意:“后来,我知道了。您根本没有去岭南。您来了西境,又回到了……这个地狱。”

      “地狱”二字,她吐得很轻,却让霍承庭的脊背骤然绷紧。

      “我……我逼杜晏辞,逼他带我来找您。”她陈述着,没有渲染自己的执拗与艰辛,仿佛那只是必经的过程,“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

      她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霍承庭依旧深埋的头颅上。他似乎成了一尊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小薇看了他片刻,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慢慢的,真的……像您告诉我的那样,”她引用了霍承庭离别信中的话,“我听见了我内心的声音。”

      霍承庭的肩膀,似乎绷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我要什么。”小薇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坚定,虽然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我要……我要杜晏辞。我要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

      这句话,如同最终宣判的利刃,精准地、彻底地,斩断了霍承庭内心深处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妄想。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几乎窒息。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抵御这致命的钝击。

      然而,小薇的下一句话,却让这凝固的痛苦,骤然扭曲、翻腾。

      她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哽住了,先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叙述腔调瞬间破碎,露出了底下真实汹涌的情感波澜。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她的眼眶,迅速蓄满,模糊了视线。

      “可是……可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无法化解的悲伤与困惑,“那里……还有一个声音……它一直在问……它问……”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下。

      “它问……‘那王爷呢?’”

      她抬起泪眼,望向那个几乎要将自己蜷缩进轮椅里的男人,用尽力气,吐出最后那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王爷……怎么办……?’”

      “王爷怎么办……?”

      这五个字,如同带着倒钩的箭矢,狠狠扎进霍承庭的耳膜,穿透他所有自欺欺人的防御,直刺灵魂最柔软、最痛楚、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呜咽,猛地从他喉咙里迸出!一直僵硬如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了头!

      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一层迅速积聚的、狼狈的水光。他依然深深地弯着腰,这个姿势让他抬起头的动作显得异常艰难,仿佛脖颈承受着千斤重担。但他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直直地、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震惊与无法置信的震动,看向了蹲在脚踏边、泪流满面的小薇。

      她在哭。为了他?为了那个她口中已经明确选择要“每时每刻在一起”的杜晏辞之外的他?那个她应该已经“告别”、应该被他“安排”好了未来的、已经成为“过去”的他?

      看到她满脸的泪水,看到她眼中那份为他而生的、深切的悲伤与无措,霍承庭心中那道由理智、责任、愧疚和强行割舍构筑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远离,所有“为她好”的决绝,所有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想的自我囚禁,都在她这滴落的泪水和那句“王爷怎么办”的诘问中,土崩瓦解。

      一种近乎本能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冲破了一切束缚。他的右手,那只刚刚还死死攥着香囊、仿佛要捏碎一切的手,几乎是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充满绝望渴求的姿态,伸向她的脸颊。

      他想要触碰她,想要擦去她的泪水,想要确认这眼泪是否真的为他而流,想要用指尖感受这份他以为早已彻底失去的、属于她的温度与关切。

      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终于,即将触碰到她冰凉湿润的脸颊肌肤。

      就在那一刹那!

      一个冰冷尖锐的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她已经不属于你了。

      她属于杜晏辞。

      她的心,她的未来,她每时每刻的相守,都已给了那个年轻人。

      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有什么资格触碰她?

      这念头带来的剧痛,远比任何刀剑加身更甚!伸出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一僵,随即以更快的速度,仓皇地、狼狈地想要缩回。

      他不能。他不配。他早已做出了选择,亲手将她推开。现在这失控的触碰,算什么?是对自己决定的背叛?是对他们两人的亵渎?还是……只是他可笑又可悲的不甘?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完全缩回的瞬间,另一只冰凉而纤细的手,却更快地、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小薇。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眼中没有责怪,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包容的悲伤,和一种不容他逃避的坚持。

      然后,她牵引着他那只想要逃离的手,重新,稳稳地,贴在了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他的掌心,瞬间被一片冰凉与湿意包裹。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茧,和那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她脸颊肌肤的细腻冰凉,和泪水不断滚落浸湿他掌心的温热。

      她没有躲闪,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任由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任由自己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浸湿他宽厚的、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手心。

      泪水是咸的,微烫,顺着他的掌纹流淌,仿佛要渗入他的皮肤,烙进他的血脉。

      这一握,一贴,胜过千言万语。

      它无声地诉说着:我看见了你的痛,我懂得你的失去,我……依然会为你心疼。

      它也在无声地划清界限:这心疼是真的,这泪水也是真的,但我的手,此刻握着你的手腕;我的心,已许给了另一个人;我的未来,也将与他同行。

      霍承庭僵在那里,手掌被她按在脸颊,手腕被她纤细却坚定的手握着。他弯着腰,抬着头,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的泪水,看着自己掌心下她苍白的容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轮椅方寸之地,只剩掌心下冰凉的泪湿,和手腕上那不容置疑的、带着告别意味的握力。

      极致的痛楚,与一种奇异的、带着无尽酸涩的慰藉,同时在他心中炸开,翻搅,最终化为一片无声的、荒芜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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