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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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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军营各处零星的火把噼啪,和远处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西境微凉的夜色。上集城临时充作帅府的宅院内,宴饮的热气渐渐消散,空气里浮动着未散的酒意与一种大战终结后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亢奋的余韵。
霍承庭被亲兵推回卧房时,身上厚重的战袍氅衣已然卸去,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他素日极少纵酒,今日却与麾下将士同饮甚酣。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短暂地麻痹了某些日日夜夜啃噬神经的东西。此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卧房内只余一盏孤灯,将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沉默而漫长。
亲兵的脚步声远去,绝对的寂静如同柔软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那些强撑的威严与冷静。酒意开始真正上涌,不再是宴席间维持仪态的微醺,而是化作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洪流,冲垮了理智连日来辛苦筑起的堤坝。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感——从发现黑衣的恐慌,到误伤杜晏辞的悔恨,到目睹小薇与杜晏辞双手紧握时的刺痛,再到亲手“安排”他们未来、却仿佛将自己放逐于无尽荒原的彻骨冰凉——所有这些被他强行按捺、以军务复仇覆盖的汹涌暗流,在此刻,借着酒精的名义,轰然爆发!
他喘息着,手指有些颤抖地探入贴身衣物的内袋,指尖触碰到一团柔软微凉的织物。拿出来,是那个早已褪色、边角磨损、却依旧被他贴身珍藏的墨色香囊。小薇当日在听竹轩,模仿着杜晏辞那只安魂香囊,笨拙而沉默地绣了许久,最后挂在了他的腰间。那是她主动给予的、为数不多的“完整”心意。
他将香囊死死攥在掌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那里面早已没有任何香气残留,只有岁月和体温浸润过的、属于她的模糊痕迹。他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去,如同一座终于不堪重负的山岳骤然崩塌前兆。攥着香囊的手紧紧抵在额头上,手背青筋毕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酒意混合着剧痛在脑中翻搅。他想起初闻她可能冒险西寻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让他战栗的悸动与不敢深想的甜蜜幻想——她终究是念着他的,或许……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可这微弱的希冀,在破庙外那残酷的一夜,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清晰地记得,当杜晏辞中箭倒地,她以为他死去的那一刻,眼中瞬间熄灭的所有光亮,和随即浮现的、那种万念俱灰、决意追随而去的空洞与决绝。那不是一个依赖者的恐慌,而是一个人痛失所爱、生无可恋的殉情姿态。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所有的世界都随着杜晏辞的倒下而崩塌。
他也记得,在随后那十几日炼狱般的救治中,她寸步不离的身影。明明自己颈侧带伤,明明单薄得风一吹就倒,却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喂药、擦拭、握着手低语……她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杜晏辞痛苦的脸,那种专注,那种将全部生命都系于对方一线生机的执拗,是他从未拥有过、也再不可能拥有的位置。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真的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他曾在血泊中抱起、用八年时光小心翼翼圈养守护、视为生命中唯一暖色与责任、甚至混杂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爱恋的女孩。
这失去的结果,甚至是他自己一手策划推动的。是他将她推向杜晏辞,是他选择了“放手”和“为她好”。可当预想中的“成全”以如此鲜血淋漓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当“失去”从抽象的决断变成每日每夜刺目的现实,心……怎么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那块地方曾经装着八年的日夜,装着听竹轩的晨昏,装着对她所有的愧疚、怜惜、掌控欲,以及那深埋的、从未有机会言说便已注定无望的情愫。
然而,痛楚之中,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令他更觉苦涩的“欣慰”。他看到了她的变化。从只穿黑衣、畏光畏人的惊弓之鸟,到愿意穿上浅色衣裙,到在杜晏辞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惊人勇气与不离不弃,再到如今眼中那份虽然疲惫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光芒……她终于,从他亲手打造的创伤囚笼中,走了出来。是因为杜晏辞。那个他亲手挑选、却又亲手所伤的年轻人,真正做到了他八年都未能做到的事——治愈她,引领她,让她愿意重新拥抱阳光和色彩。
杜晏辞醒来后,他再也没有单独见过小薇,更未对她说过一句话。他不敢。他怕自己只要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个字,那强行构筑的平静就会彻底碎裂,怕压抑的情感会失控地倾泻而出,怕自己会像个懦夫一样后悔,说出“留下”之类自私又可悲的话。他只能像个逃兵,在她每一次可能出现的场合提前避开,在她目光可能投来的瞬间迅速移开视线。
可是今晚,酒精剥离了这层脆弱的防御。
心口的剧痛在孤寂和酒意的催化下,膨胀到无以复加。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嘶吼撑裂了。握着香囊的手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念想物碾碎、揉烂,让它融入自己的骨血,或者干脆随着这无法承受的痛苦一同毁灭。
他在轮椅里,无法像常人那般蜷缩,只能更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宽阔的肩膀垮塌下去,形成一个极度痛苦且脆弱的姿态。玄色的衣料紧绷着,勾勒出他因压抑啜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线条。那攥着香囊抵在额前的手,指节白得吓人,香囊粗糙的布料仿佛要嵌进皮肉里。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边的痛楚与孤独彻底吞噬,几乎要发出野兽般低吼的刹那——
“王爷。”
一声轻唤,如同穿过厚重帷幕的一缕微风,轻轻拂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么熟悉。带着一丝迟疑,一丝担忧,还有一丝……他几乎不敢辨认的温柔。
霍承庭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弯下的腰僵在半空,紧攥的手停在额前,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酒意带来的昏沉与剧痛造成的恍惚中,他有一刹那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是过度思念与痛苦催生的心魔。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抬起头。
卧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廊下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她没有完全进来,就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仿佛还在犹豫。
是……小薇。
她身上不是浅藕色衣裙,也不是记忆里密不透风的黑衣,而是一件式样简单、颜色更沉静些的烟灰色布裙。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廊下的光在她身后,让她面容有些模糊,但霍承庭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痛苦姿态上,落在他依旧紧紧攥着、抵在额前的那只手上——以及,从他指缝中露出的、那个墨色香囊的一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酒气、痛楚,以及一种猝不及防的、令人心悸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