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刘开开

55、第 55 章

　　霍承庭推着轮椅进入屋内时，木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背轮廓，却也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他的目光几乎是习惯性地先寻向床榻方向，却在下一刻，猛地定住——

　　床榻边，小薇侧身坐着，微微倾向前方。她的双手，正紧紧地、毫无隔阂地握着杜晏辞那只苍白消瘦的手。两只手交握的姿势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长在一起，指尖缠绕的力度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依赖与珍重。浅藕色的衣袖与素白的被褥间，那双手的连接成了一个温暖而刺眼的焦点。

　　霍承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细针轻轻扎过。他没有允许自己停留注视，几乎是瞬间，便将目光硬生生地、近乎仓促地移开，转向屋内简陋的陈设，最终落在随后进来的老秦身上。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恢复成惯常的冷硬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瞥的波澜从未发生。

　　“王爷。” 杜晏辞看到他，下意识地想撑着身体坐起，以示礼节。动作刚起，胸口的闷痛便让他眉头一蹙。

　　“别乱动！” 霍承庭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严厉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也及时制止了杜晏辞可能牵动伤口的举动。他自己推动轮椅，停在了一个既不显得过于靠近床榻、又能看清情况的距离。

　　老秦上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仔细检查了杜晏辞的伤口、体温和脉象。“好，好，醒了就好！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烧也退了。” 他长舒一口气，对霍承庭拱手道，“王爷，杜先生底子好，意志也坚韧，加上……照料得宜，”他瞥了一眼旁边紧张等待的小薇，继续道，“这最凶险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接下来便是静养，慢慢恢复元气，千万不可再劳神费力。”

　　霍承庭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有劳。还需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 老秦识趣地收拾好药箱，又低声嘱咐了小薇几句煎药和饮食的注意事项，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却与先前两人独处时的宁静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注入了一丝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霍承庭的目光落在杜晏辞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缓慢而清晰：

　　“是本王的失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当日情势混乱，判断有误……害你遭此一劫，险失性命。皆是……本王之过。”

　　他向来不习惯道歉，更遑论如此直白地承认错误。这番话出口，对他而言，分量极重。不仅仅是误伤的愧疚，更夹杂着更深层、更复杂的情绪——对眼前这个取代了自己位置、却又被自己亲手所伤的年轻人的复杂观感。

　　杜晏辞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霍承庭：“王爷不必如此自责。当日破庙内外，杀机四伏，杨振狡诈，以人为盾。王爷为除国贼，护……护众人安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换做任何人，在那般电光火石之间，都会射出那一箭。杜某……明白。”

　　他说的并非客套。身为医者，他理解伤病的无常；亲身经历过那夜的凶险，他更能体会霍承庭作为统帅在那一刻面临的抉择与压力。那一箭，是冲着“可能的突袭者”而去，阴差阳错，落在了他的身上。恨吗？或许有过瞬间的惊愕与痛苦，但劫后余生，再看眼前这同样被八年噩梦折磨得两鬓微霜、此刻眼中带着沉重愧色的男人，他恨不起来。

　　霍承庭没有因他的谅解而舒展眉头，反而像是被那“明白”二字刺了一下，眼中掠过更深的晦暗。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份即将完结的军报：

　　“当下，西境叛乱已平，杨振伏诛，残余党羽也已扫清。本王麾下大军，不日即将拔营，班师回朝，向陛下复命。”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此处是上集城府衙的后院厢房，还算清净。你伤势沉重，不宜移动，便安心在此养伤。一应所需，本王已吩咐下去，自有安排。”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视线几不可察地、飞快地掠过床边静坐聆听的小薇，然后重新落回杜晏辞脸上，语气变得更加平淡，却也更决绝：

　　“待你伤势痊愈，身体康健之后……你们，”

　　他用了“你们”这个词，将床边的两人自然而然地归在了一起。

　　“便可自行离去。岭南也好，江南也罢，或是其他任何你们想去、觉得安适的地方……皆可。”

　　他给出了承诺，也划清了界限。没有询问，没有商讨，只是一个既定的安排和许可。仿佛他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上峰，在为妥善安置下属做最后的交代。

　　说完这些，他甚至没有等待杜晏辞的回应，也没有再看小薇一眼，径直转动了轮椅的轮辐，向门口行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急于逃离此地的仓促，以及深藏的寂寥。

　　“王爷……！”

　　小薇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迟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辨明的急切。

　　霍承庭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轮椅的转动却丝毫没有停缓。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已无力、也无心回头。木轮碾过门槛，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随即，那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光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小薇没有追出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痴痴地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魂魄。浅藕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晨曦落在她侧脸，照出她眼中尚未消退的红肿，和此刻满满的、空茫的失落。

　　杜晏辞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失魂的模样，心中并无嫉妒，只有一片了然的酸涩与深沉的怜惜。

　　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小薇对霍承庭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男女之情，甚至超越了恩情与依赖。那是两个灵魂在至暗的炼狱血火中，被强行烙刻在一起的印记。他们共享着同一场毁灭性的创伤，背负着同一条血债，在长达八年的扭曲守护与封闭依存中，彼此的骨血早已悄然交融，难以彻底剥离。

　　她爱他（杜晏辞），这份爱真实而鲜活，给予了她挣脱过去、拥抱“现在”的勇气与温暖。他知道她的心属于他，她的未来愿意与他共度。

　　但她的灵魂深处，永远会有一个角落，无声地、永久地，为霍承庭保留。那里封存着他们共同走过的尸山血海，共同承受的断筋蚀骨之痛，共同燃烧的八年复仇之火，以及最终，共同手刃仇敌、终结噩梦的那一瞬——他的一箭，她的一刀。

　　那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刻骨，更沉重，是一种命运强行捆绑后产生的、近乎共生的联结。霍承庭的彻底退出，对她而言，并非简单的“爱人离去”，而更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了存在的部分被生生剜去，即便那部分带着剧毒与荆棘。

　　杜晏辞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无力紧握的手上，又缓缓抬起，轻轻覆盖在小薇冰凉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掌心的微薄温度，默默传递着无声的慰藉与包容。

　　他接受这份复杂的全部。接受她完整的心，也接受她灵魂深处那块他永远无法、也无需替代的伤痕与印记。

　　因为爱她，便是爱她的全部过去，连同那过去里，无法磨灭的另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