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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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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将整座王府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庭院里的石板路反着湿冷的光,竹叶尖不断滴下水珠。这种天气,小薇知道,王爷最是难熬。湿寒之气无孔不入,钻入他旧伤的骨缝筋脉,尤其是那双曾被利刃挑断脚筋的脚踝,总会泛起陈年的、阴魂不散的钝痛,有时甚至会抽筋痉挛,让他整夜难眠。
她放下手中看了半晌却一字未入心的书卷,起身走向霍承庭居住的“临渊阁”。殿内比外面更暗沉几分,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水汽,有些滞重。霍承庭没有像平日那样坐在轮椅上处理事务,而是靠在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宽大圈椅里,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隐忍。一名亲兵正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双脚从冒着热气的药浴木桶中托出,用柔软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水珠沿着苍白的小腿滑落,脚踝处那两道深褐色的、扭曲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条永远无法挣脱的丑陋锁链,锁住了他曾经的纵横驰骋。
小薇静默地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那罐专用于活血祛痛、舒筋散寒的药膏上。她伸出手,拿起药膏,对亲兵轻声道:“我来吧。”
亲兵微微一顿,看向霍承庭。圈椅里的男人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亲兵会意,恭敬退开,将位置让出,自己则垂手侍立到稍远些的帘边。
听到她靠近的细微声响,霍承庭睁开了眼睛。
小薇已在他脚边的锦垫上跪下,身姿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她先托起他的左脚,置于自己膝上铺好的软巾上,然后打开药膏罐子,剜出莹润浅褐的一坨,在掌心微微揉开,让体温将其化得柔润些。她的动作专注而平静,视线落在那道横亘在跟腱处的狰狞疤痕上时,并无丝毫避忌或异样,只有一种习惯性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和浓烈的草药气息贴上皮肤,随即,她微凉的指尖便覆了上来。并非简单的涂抹,而是用指腹贴合着疤痕的走向,由轻渐重,力道均匀地按压、揉搓。她的手法早已在无数次重复中变得熟练,知道哪里需要更用力才能将药力透进去,哪里又必须格外轻柔以免刺激到敏感的旧伤。那力道透过皮肤,渗入筋络,试图驱散盘踞其中的寒湿与僵痛。指尖的薄茧(那是她偶尔无意识掐握掌心留下的)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微痛与舒缓的触感。
霍承庭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幕。
昏光勾勒出少女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轻轻抿着,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已不再是八年前那个瘦小惊恐的女童,身量抽长,肩颈线条柔和,跪坐的姿态让黑色裙裾如水般铺泻在地,愈发显得腰肢纤细。她托着他脚踝的手,手指纤长,却稳稳当当。一种陌生而清晰的认知,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骤然击中霍承庭——她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全方位庇护的稚子,而是一个……少女。
这个认知,连同此刻过于亲密的接触——她的指尖正深入他脚踝最脆弱隐秘的伤处,肌肤相贴,呼吸可闻——让他喉头有些发紧。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俗伦常的意识悄然复苏。他想起她日渐窈窕的身形,想起她偶尔过于依赖的靠近,想起他们之间因伤痛与照顾而模糊了太多界限的日常。
“小薇,”他开口,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干涩,“以后这种事,还是让他们来做吧。”
小薇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只轻声反问,语气里是纯粹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都是我做么?”在她看来,这如同为他布菜、为他斟茶一样,是她分内之事,是他们之间不可分割的默契与联结。
霍承庭一时语塞。看着她全无杂念的侧影,那些关于“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道理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对着她,对着这个从地狱被他捡回来、身心俱碎的女孩,这些寻常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冷酷,甚至……残忍。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外界的眼光、世俗的规矩?那会不会像一把盐,再次撒在她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上?
他踌躇着,试图寻找更委婉的措辞,既想拉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又怕伤到她。“小薇,你长大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我们……有些事,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我们之间……”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其中试图划清界限的意味已隐隐透出。
小薇按摩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先是望向他的眼睛,眸中盛满了不解,似乎在努力消化他话语里的含义。紧接着,那不解像潮水般退去,某种了然的寒意迅速漫上来。然而,那寒意并未凝结成冰,反而在瞬间被一种灼热的、迅猛的怒火点燃!
“你嫌我脏?!”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从她齿缝间迸出,尖锐、冰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霍承庭完全愣住了。他设想过她可能会委屈、会不解,甚至可能会沉默地抗拒,却绝没想到她会陡然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脏”?这个字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了他一下,让他一时之间大脑空白,竟未能立刻反驳或解释。
而这短暂的、因惊愕而产生的沉默,落在小薇眼中,无疑成了最确凿的默认。
她托着他脚踝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原本苍白的脸颊骤然涨红,但那红并非羞涩,而是屈辱与愤怒燃烧到极致的血色。她霍然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的怒火喷薄欲出,混合着深不见底的伤痛和绝望。
“我早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破碎地撞击在殿宇的梁柱间,“会有这一天!因为我脏!是不是?”
她指着自己,又仿佛指向无形中笼罩她的过往阴霾,身体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你会嫌弃我……嫌我脏,你不会再看我!不会再让我碰你!你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每一个字都像泣血的指控,裹挟着八年来压抑的恐惧、自我厌弃和最深的不安。她似乎不是在对眼前的霍承庭说话,而是在对着当年那个雨夜里施暴的恶魔,对着所有可能抛弃她的命运嘶吼。
吼完最后一句,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再无法面对霍承庭脸上任何可能的表情(无论是惊愕、痛心还是她所认定的厌恶),猛地转身,黑色裙裾旋起一道绝望的弧线,朝着殿外疾冲而去。
“小薇!”霍承庭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心痛中回过神来,急唤出声,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她。可他的身体被困在圈椅之中,双腿无力,这急切的动作只让他上身狼狈地前倾,差点失去平衡从椅中滑落,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眼睁睁看着那抹决绝的黑色身影消失在雨幕朦胧的殿门外,霍承庭只觉得心头那股熟悉的钝痛瞬间化为利刃,绞拧着。他重重捶了一下圈椅扶手,朝着帘边呆住的亲兵和闻声匆忙赶来的侍从厉声喝道:
“来人!快!扶我上轮椅,去找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灼。殿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