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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午膳时分将至,院外传来轮椅碾过石板的细微声响,平稳而规律。

      小薇已坐在外间的小厅里等候。厅内陈设同样简单,一桌两椅,窗下有一张铺着黑色软垫的短榻。她依旧穿着那身暗纹云锦的黑裙,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门口。

      亲卫推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霍承庭进来了。

      他今年三十六岁,正当盛年,但两鬓已清晰可见几缕霜白,与依旧浓密的黑发形成对比,无声诉说着这八年并非仅仅在轮椅上平静度过。面容轮廓深刻,昔日的俊朗被岁月和伤痛磨砺出更为冷硬的线条,眉宇间积沉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锐利。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时,深邃如古井寒潭,但在触及小薇身影的刹那,会不易察觉地柔和些许,仿佛坚冰边缘被暖阳呵化了一线。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料子考究却无多余纹饰,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身姿即使在轮椅中也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挺拔。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绒毯,遮住了那无法再站立的双腿。

      亲卫将他推到桌前适当的位置,便无声退至门外廊下。

      “小薇。”霍承庭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但对她说话时,总有意放慢了语速,减轻了那份压迫感。“等久了?”

      小薇摇摇头,站起身,走到他轮椅侧后方习惯的位置,素手执起桌上温着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动作流畅而安静,八年时光,已将这份默契融入日常。

      霍承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苍白细致的侧脸,还有那一身仿佛要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黑色衣裙,心头那熟悉的、混杂着痛惜、愧疚与某种沉重责任的钝痛,再次弥漫开来。她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可那层笼罩着她的、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沉寂与阴郁,却未曾消散,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渗入了骨子里。
      午膳摆在听竹轩临窗的暖阁里,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小薇平日里用得稍多的清淡口味。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乌木桌上切割成一道道光栅,落在她忙碌的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粉色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刺目。

      霍承庭的目光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从那片肌肤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布菜的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娴熟,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周身沉郁气质不甚相符的妥帖。八年前那个在雷雨中惊恐颤抖的小小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举止却异常早熟的少女,在他脑中重叠,又剥离,每一次对照都让他心头那根名为“愧疚”的弦绷得更紧,几欲断裂。

      他记得她第一次失控。也是在用膳时,一只瓷勺不慎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声音仿佛一个开关,她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缩,随即毫无征兆地扑向地上的碎片,抓起一块就往自己手腕上划去。快得连旁边的云舒都来不及反应。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黑衣和地上的白瓷。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仿佛那不是她的身体,或者那身体里承载的痛苦必须用更直接的皮肉之苦才能暂时覆盖。

      那之后,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多次。有时是碎裂的瓷器,有时是她不知从哪里摸到的尖锐之物。王府里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都被小心收好,但她总能找到办法。最严重的那次,她将自己反锁在房内,等霍承庭命人破门而入时,只见她蜷缩在墙角,手腕上血肉模糊,身边一片狼藉,而她只是睁着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着虚空,无声无息。

      那是霍承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下令将她用柔软的布带暂时束缚。她在那张他们特意换上的、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挣扎,像一只被困的、绝望的幼兽,手腕脚踝因摩擦增添更多伤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却始终没有哭喊。霍承庭就坐在轮椅里,守在床边,看着她挣扎到力竭,看着她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慢慢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深潭。那一夜,他仿佛也跟着死了一次。

      御医说,这是心伤太剧,郁结难舒,神魂惊厥所致,汤药只能调理身体,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心药在哪里?那对惨死的农家夫妇无法复生,她被摧毁的童真与尊严无法重拾,就连他自己,也成了一个需要依靠轮椅的废人。

      “王爷,汤凉了。” 小薇轻轻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她已布好菜,自己面前只有小半碗清粥,筷子搁在一边,并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会稍微聚焦一些,少一些空茫,多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好。”霍承庭拿起银箸,夹起一片她方才特意挪到他面前的清笋。味道是熟悉的,王府小厨房的手艺,也是按照她的观察调整过的,他偏好的清淡。她记得他所有习惯,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咀嚼着,食不知味。心中翻腾的,是比战场厮杀更让人疲惫的无力和钝痛。有时他深夜独坐书房,面对沙盘舆图,会想起曾经的快意恩仇,想起纵马驰骋的辽阔,想起那将他拖入深渊的背叛与阴谋。愤怒与仇恨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是支撑他没有在双腿残疾后彻底崩溃的另一半支柱——他要复仇,向杨振,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叛徒,讨回血债。

      但每当看到小薇,那熊熊燃烧的恨意火焰,便会倏地凝固成一捧冰冷的灰烬。他的仇恨尚可找到出口,有目标,有方向。可她呢?她的仇恨,她的恐惧,她的破碎,该向谁倾泻?她又该如何在这片废墟上重建自己的人生?是他,将这个无辜的孩子拖入了这场成人世界的血腥博弈,让她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极致残酷。

      他之所以没有沉沦,一半是为了那未竟的复仇,另一半,确确实实是为了眼前这个裹在黑袍里的少女。如果他倒下了,彻底被残疾和怨愤击垮,那么小薇在这世间,就真的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倚靠都没有了。她像一株被他从毁灭边缘勉强移植到温室里的薇草,根系依旧残破,依赖着他这座并不算坚固的“温室”挡风遮雨。他不能先倒下。

      “今日的笋很嫩。” 霍承庭咽下食物,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尽管听起来依旧低沉。

      小薇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目光掠过他的碗,见他汤快喝完,便又默不作声地拿起汤勺,为他添了半碗。她的动作轻巧无声,黑色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再次露出那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腕。

      霍承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阳光正好,竹叶沙沙,一片静谧安宁。可这安宁之下,是他和她都无法摆脱的过去,是深埋在她血脉里的惊悸,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债。

      这债,他注定要用余生去背负,去偿还。哪怕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还不清。

      午膳在近乎凝固的寂静中用完,只有轻微的碗碟触碰声。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又有一种奇异的、历经磨难后形成的默契在流动。她不需要言语,就能感知他的需求;他无需明说,就懂得她沉默下的惊惶。这或许是他们之间,唯一能被称之为“暖意”的东西了——一种建立在巨大创伤和深切愧疚之上的,相依为命般的冰冷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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