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刘开开

5、第 5 章

　　亲兵推着霍承庭的轮椅，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疾行，尚未抵达听竹轩，远远便听见云舒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喊。

　　“姑娘！姑娘！您开开门啊！求求您了，把门打开吧！” 云舒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在寂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无助惊慌。

　　看到王爷的轮椅出现，云舒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扑过来，急急禀报：“王爷！姑娘她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里头，任凭怎么叫也不应声，里面……里面一点声响也没有，奴婢实在担心……” 她话音未落——

　　“哗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从房内传出，是瓷器狠狠砸在地上爆开的声音。

　　霍承庭心头剧震，瞳孔骤缩，厉声命令：“快！把门踢开！”

　　随行的健硕亲兵毫不犹豫，上前猛力踹向门板。厚重的木门在第三下重击后，“砰”然向内弹开，门闩断裂。

　　轮椅被迅速推入室内。只见外间一片狼藉，桌上原本的一套素白茶具已化作满地狰狞的碎片，茶水蜿蜒流淌，浸湿了深色的地毯。视线急扫，霍承庭在靠近内室门边的墙角，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小薇。

　　她蹲在那里，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头深深埋在膝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她露出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片边缘锋利的白瓷碎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颤抖着。她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在自己伸出的左手手腕上，那里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霍承庭一眼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一股混杂着恐惧、心痛与愤怒的寒流直冲头顶。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的紧绷而沙哑：“小薇！看着我！你答应过我的！不再伤害自己！”

　　墙角的身影似乎颤动了一下。

　　小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散乱发丝后的眼睛，不再有之前的怒火，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决绝。那目光掠过霍承庭的脸，没有停留，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刹那——

　　她右手攥着那片瓷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新旧交错的疤痕处，狠狠划了下去！

　　“不——！”云舒失声尖叫。

　　一道鲜红的、刺目的血线瞬间崩现，皮肉翻开。

　　痛楚似乎并未让她有丝毫停顿，甚至可能刺激了她某种自毁的决意。就在第一个亲兵刚刚迈出一步时，她的右手再次扬起——

　　第二刀，更深、更重，几乎是平行地叠加在刚刚的伤口上，快得只剩下残影。

　　鲜血霎时涌出，顺着她苍白的小臂蜿蜒流下，滴落在黑色的衣裙和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团团不祥的暗色。

　　“按住她！快！”霍承庭的声音嘶哑破裂，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两名亲兵猛扑上去。一人从侧方死死扣住她握着凶器的右手手腕，另一人试图控制她受伤流血的左臂。

　　当陌生男子粗糙有力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力道，猛然抓住她的手臂和手腕时——

　　小薇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抛回了八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士兵粗暴按住、撕扯衣衫的绝望瞬间。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极致恐惧与抗拒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爆发出惊人的、濒死动物般的力气。双腿乱踢，身体剧烈扭动，头狠狠向后撞向墙壁，试图挣脱钳制。“放开我！放开我！滚开！别碰我！！” 她嘶喊着，眼神彻底涣散，充满了原始的惊惧，“救我！阿爹！阿娘！救我啊——！！！”

　　那一声“阿爹阿娘”，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捅穿了霍承庭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疯狂挣扎、眼神破碎的少女，与八年前那个在泥泞血泊中哭喊父母的小小身影彻底重叠。

　　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的她耳中都已失效。放任下去，她只会伤得更重，甚至……

　　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化作铁一般的决断。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沉痛的血丝和不容置疑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血腥味：

　　“去！找绳子来！……把她……捆起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飘散，却又重如千钧。

　　命令下达的瞬间，他看到小薇挣扎的动作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停滞，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声音和话语。那双被恐惧和疯狂占据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不是恨，更像是某种更深、更冷的绝望的确认。随即，更剧烈的挣扎爆发开来。

　　亲兵动作迅速，取来了结实的布绳。在尽可能不加重她手腕伤口的前提下，两人合力，艰难地将她不断踢打扭动的四肢分别束缚住。过程中，她凄厉的哭喊、咒骂、哀求断续传来，直到被布绳紧紧束缚在床榻之上，声音才逐渐变为破碎的呜咽和剧烈的喘息。

　　霍承庭被推到床前。他看着被束缚住、仍在无意识挣动、手腕伤口血色蔓延的小薇，看着她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曾为他亮起的微弱依赖之光似乎彻底熄灭。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指尖却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最终颓然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泪水的咸涩，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雨，还在下着，敲打着听竹轩的屋檐，一声声，单调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