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不——”
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困小兽的呜咽,戛然而止。
床上的女孩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窗外是沉沉的、将明未明的天色,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
八年了。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被同一场雷雨、同样的狞笑和撕裂般的痛楚拖回那个柴房外的泥泞之地。每一次惊醒,浑身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冰冷僵硬,只有脸颊上无声蜿蜒的湿热,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把脸深深埋进丝滑的黑色睡袍里,蜷缩起身体。纯黑的绸缎,包裹着她十八岁的年轻躯体,也像一层薄茧,隔绝着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可能探询的言语。八年,足以让一个稚气未脱的女童,长成身段窈窕的少女,却无法洗去烙在灵魂深处的黑夜。
那夜之后的一切,如同噩梦的延续。
霍承庭和她被后来赶到的朝廷援军发现时,已是奄奄一息。他躺在血泊与泥泞中,手却仍紧紧握着女孩冰冷的手腕。回到京城,王府御医拼尽全力,接续了他被挑断的脚筋,却终究无法挽回。昔日纵马疆场的镇西大将军,从此只能与轮椅为伴。
而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名字,也似乎失去了声音。整整一年,她如同一尊会呼吸的瓷偶,不哭,不笑,不言不语。眼中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唯有霍承庭靠近时,那空茫里才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雏鸟般的瑟缩与依赖。她不敢看任何人,任何人的目光——无论是同情、好奇,还是不经意的打量——都像针一样刺得她无处遁形。
因为问不出名字,霍承庭为她取名“小薇”。他说,希望她像山野间最坚韧的薇草,即便经历风雨摧折,也能活下去。
从此,肃穆的镇西王府里,多了一位“小薇姑娘”。
霍承庭对她,是近乎偏执的宠溺与呵护。最好的衣食,最安静的院落,最妥帖的丫鬟,凡是她目光所及稍有停留之物,下一刻便会送到她面前。但她只穿黑衣,从里到外,无一例外。色彩对她而言,似乎是一种不堪承受的喧嚣与侵犯。他试图让她接触色彩,命人送来云霞般的锦缎、娇嫩的花朵,甚至亲自摇着轮椅,陪她在春日花园里久坐。
霍承庭也曾叹息着尝试改变,但当她穿着他送去的浅色衣裙,却僵立如同木偶,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抗拒时,他便再也不提了。黑色成了她唯一的保护色,沉静、厚重,吞噬所有光线,也隐藏所有情绪。
她在偌大的王府里,像一个沉默而悲伤的影子。除了霍承庭和贴身伺候的丫鬟云舒,她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必要开口时,声音也轻得近乎耳语,简短到吝啬。她的活动范围大多限于自己的“听竹轩”和霍承庭居住的“临渊阁”之间那条回廊。日子在寂静中流淌,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直到如今,她已十八岁。
天色又亮了一些,青灰的光线透过窗纱,勉强勾勒出室内简洁到近乎空旷的轮廓。没有寻常闺阁的妆台绣架,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俱是沉实的深色木质。墙上无画,案上无花,唯有霍承庭几年前送来的一架素琴,静静摆在角落,琴弦上落着薄尘。
小薇缓缓松开紧攥着黑袍的手,指尖冰凉。梦魇的余悸仍缠绕在四肢百骸。她掀开厚重的黑色锦被,赤足踩在铺着柔软绒毯的地面上,无声地走到窗前。
推开一丝缝隙,微凉的晨风渗入,带着王府深处竹林的清冷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仆役开始洒扫的细微声响,但她的听竹轩,永远是王府里最安静的一隅,这是霍承庭的命令。
“姑娘,您醒了?”外间传来云舒压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
“嗯。”小薇应了一声,合上窗。
云舒轻手轻脚地进来,是个眉目温顺的少女,比小薇大两岁,已伺候她五年。她熟练地捧来盥洗用具和今日要穿的衣裙——自然仍是黑色。一件交领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暗纹云锦,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水一样的暗芒。
梳洗,更衣。小薇像个偶人般任由云舒摆布,眼神空茫地望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像。镜中人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细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唇色很淡。长发如瀑,披散在墨黑的衣袍上,几乎融为一体。
“姑娘,今日梳个垂挂髻可好?王爷前日命人送来的那支乌木簪子,素雅得很。”云舒轻声问,手里已拿起梳子。
小薇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云舒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乌黑的发丝间,很快便绾好了一个简洁的垂挂髻,那支霍承庭前日送来的乌木簪子斜斜插入,簪头毫无雕饰,只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衬得小薇的脸愈发素净苍白。
“王爷出去了?”小薇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这是她今日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云舒正在整理妆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恭敬答道:“是,姑娘。王爷一早便去西苑校场了,传了话过来,说中午回来和姑娘一起用午膳。”
小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更亮了些的天光。去校场,那便是去练箭了。霍承庭自八年前双腿重伤,不良于行后,便将他曾经用于纵马驰骋、挥斥方遒的精力,几乎全部倾注在了弓箭之上。昔日的镇西大将军,骑射本领本就是军中翘楚,如今困于轮椅,他便以惊人的毅力,将这一项技艺锤炼到了新的极致。王府西苑的校场,日日都能听到弓弦震颤的声响,年复一年,从未间断。如今,他已能于百步之外,箭箭命中靶心,甚至传闻有更精妙的连珠、破甲之能。那不再仅仅是练习,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誓,一种将破碎的骄傲与深埋的火焰,凝聚于弓弦之上的方式。
想到中午便能见到他,小薇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那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依赖所带来的安心。霍承庭是她这八年来灰暗世界里,唯一稳定且炽热的光源,哪怕那光源本身,也带着伤痕与冰冷的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