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刘开开

12、第 12 章

　　这日的晚膳，依旧摆在听竹轩临窗的暖阁里。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早早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霍承庭被推入阁中时，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那个惯常坐着的身影。

　　小薇已经坐在桌边，依旧是一身黑袍，衬得脸色愈发素白。云舒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摆在她面前。空气里除了食物的微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药气，那是她终于肯多喝几口的汤药留下的余韵。

　　霍承庭示意亲兵将自己推到主位，自己动手拿起银箸。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视线却未曾从小薇身上移开。他看着她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笋尖，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然后，是第二片。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仿佛每一口食物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才能咽下，远非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的心脏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八年了，他早已习惯了看着她对着满桌菜肴毫无食欲，或是只象征性地碰一两下便放下筷子。劝慰、命令、乃至亲手喂到她嘴边，最终都往往以她的沉默抗拒或骤然爆发的崩溃收场。

　　然而今晚，不同。

　　他看着她的勺子再次伸向那碗碧粳米粥，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一口，两口……虽然缓慢，虽然每一次吞咽后她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聚力量，但她没有停下。那碗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浅了下去。

　　当最后一口粥被她勉强咽下，她放下调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背脊微微放松，靠向椅背，眼睛疲倦地半阖着。面前的碗里，空了小半。

　　只是小半碗粥而已。

　　可在霍承庭眼中，这近乎是一个奇迹。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微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他的喉头。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他没有立刻说话，怕任何声响都会惊扰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如朝露的进展。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才移开目光，开始用自己面前的膳食，只是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这一日，杜晏辞再次踏着午后有些灼热的阳光来到听竹轩。比起前两次，他步履间似乎多了几分熟稔，也更多了几分沉静的期待。

　　暖阁里，小薇已经坐在榻上等他。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依旧裹在沉沉的黑色里，像一株寂静生长在暗处的植物。只是，当她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杜晏辞时，那目光里似乎少了些前两次直刺人心的冰冷与空洞，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等待的情绪。

　　杜晏辞如常行礼，取出腕枕。小薇默默伸出手腕，云舒覆上丝帕。一切流程与往日并无不同。

　　杜晏辞凝神号脉，指尖传来的跳动果然又比上次稳健了少许，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深植的紊乱惊悸之感，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稍稍抚平了一丝。是按时服药起了作用？还是……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一个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声音响起。

　　“什么……味道？”

　　杜晏辞动作一顿，惊讶地抬起眼。

　　是小薇在说话。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着头，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捕捉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问了一个与病症看似无关的问题。

　　杜晏辞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阵混合着诧异与隐约欣喜的情绪。他立刻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手，转身从随身的药箱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香囊。并非寻常女子喜爱的锦绣样式，而是用墨色的素缎缝制，毫无纹饰，只有右下角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的药葫芦标记。大小恰好可以握在掌心，显得朴素而内敛。

　　“是这个吗？”他将香囊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是在下自制的安魂香。取合欢皮、柏子仁、远志、茯神等宁心安神之材，佐以少许苏合香定惊，慢火焙干，细细研磨而成。气味清冽，能透窍通络，或有助安神静气。”

　　小薇的目光落在那墨色的香囊上，迟疑了一瞬，才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指尖的温暖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将香囊凑到鼻端，轻轻嗅闻。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不是浓郁的花香，也不是厚重的药气，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甘、微苦后泛起回甘的复杂气息，像雨后的竹林深处，又像冬夜焙暖的草药房。那气息并不霸道，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常年紧绷的神经，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渗透的安稳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灵魂深处那些惊悸不安的褶皱，带来片刻的抚慰与平宁。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直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对抗什么的肩背，竟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放松了一些。紧抿的唇角，也缓和了近乎僵硬的线条。

　　杜晏辞看着她。看着那层总是笼罩在她周身的、冰冷的自我保护壳，似乎因为这香囊的气息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看着她苍白脸上近乎痛苦般的紧绷，渐渐被一种茫然的、却又真实的松弛感取代。晨光透过竹帘，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此刻那阴影竟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见过她空洞的眼神，见过她惊惧的挣扎，见过她绝望的沉默。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放松的模样。哪怕只是片刻，哪怕依旧脆弱得如同即将碎裂的薄冰。这一瞬间，她身上那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近乎枯萎的沉寂似乎被驱散了些许，露出了底下属于十八岁少女应有的、哪怕残存也动人的静谧。

　　杜晏辞一时竟有些失神。直到小薇重新睁开眼，眸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被安抚后的茫然，直直望向他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注视或许已逾矩。

　　他立刻收敛心神，恢复医者的平稳语调，解释道：“此香囊药性温和，可随身携带，置于枕边或近身处。若姑娘觉得合用，不妨试试。”

　　小薇低头，看着手中墨色的香囊，又轻轻闻了一下。那安稳的气息再次萦绕。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香囊握得更紧了些，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缎面。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杜晏辞，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落地，却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缥缈，而是带着一丝实实在在的重量，和一丝……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别的什么，极其微弱的暖意。

　　杜晏辞怔住了。这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竟比任何复杂的脉象更让他心头震动。他看着她眼中那短暂闪过的、属于“人”的鲜活反应，看着她紧握香囊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放松的肩线……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个微小的开始，前方依旧是漫漫长夜。但这一刻，看着那缕陌生的、因他带来的香囊而浮现的安宁气息环绕着她，看着她主动的询问和那声清晰的“谢谢”，杜晏辞心中那属于医者的责任与隐约的牵挂，似乎又加深了一层，混杂进了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情绪。

　　他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温和的弧度：“姑娘客气了。能用得上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