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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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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难得晴好,阳光驱散了连日的潮气,却似乎并未照进听竹轩多少暖意。杜晏辞提着药箱再次踏入这座院落时,正巧在院门外的小径上遇见了正要离开的霍承庭。
轮椅停在青石路上,霍承庭身着玄色常服,腿上盖着薄毯,正听一名亲随低声禀报着什么。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依旧,看到杜晏辞,他抬手止住了亲随的话头。
“杜院判。”霍承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年轻的太医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对方是杜院使之子而有的熟稔,“有劳你又跑一趟。杜院使的脚伤,可好些了?”
杜晏辞连忙躬身行礼:“回王爷,家父的伤势需静养,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期怕是不便行走。往后一段时日,恐怕都得由微臣代为前来请脉,还请王爷见谅。”
霍承庭“嗯”了一声,算是知晓。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前次开的药方,本王看了。”他顿了顿,目光更专注地看向杜晏辞,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难得的、微乎其微的缓和,“小薇她……居然能喝下大半。这倒是稀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杜晏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隐含的一丝关切与……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微光。能让她服药,在霍承庭看来,似乎是一件值得特意询问的进展。
杜晏辞心头掠过一阵淡淡的欣喜,这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医术得到了验证,更因为这意味着那位苍白脆弱的少女,或许并非完全拒绝所有的帮助。他恭敬答道:“回王爷,并非微臣有何妙手。只是在家父原方的基础上,斟酌着多加了一钱甘草。甘草性平,调和诸药,更能增添几分甘甜之味,或可稍解汤药苦涩,令其易于入口些。”
“甘草……”霍承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寻常的药名,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它的价值。他望着眼前这位气质阳光、眼神清正的年轻太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明确的认可。“原来如此。”他道,语气较之前更为和缓,“你很细心。小薇的事,日后……便多劳杜院判费心了。”
这句话,像是一种无形的托付,比任何正式的任命都更显分量。它意味着,霍承庭初步认可了这位年轻太医的能力与细心,愿意将小薇这个最棘手的“病患”,交到他手中一部分。
“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杜晏辞肃然应道。
霍承庭没再说什么,示意亲随推着轮椅,沿着小径缓缓离去。玄色的身影渐渐没入王府深深庭院的重影之中。
杜晏辞目送他离开片刻,才转身走进听竹轩。比起上次,他似乎少了几分初次踏入时的生疏与惊愕,但那份沉重与谨慎却丝毫未减。
暖阁里,光线依旧被竹帘过滤得柔和而暗淡。小薇已经坐在了窗下的短榻上,依旧是那一身几乎融入背景的墨黑衣裙,长发用乌木簪简单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她似乎知道他会来,静静等着,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姿态比上次少了一丝剑拔弩张的僵硬,却依旧疏离。
云舒无声地行礼,退开些许。
杜晏辞如常取出腕枕,放好。小薇这次没有太多迟疑,默默伸出右手,搁在腕枕上。云舒上前覆上丝帕。
指尖搭上腕间,杜晏辞凝神细察。果然,比起上次那虚浮急促、杂乱无章的脉象,今日指下的跳动虽然依旧虚弱,却稍微稳了一些,那股深藏其中的惊悸紊乱之感也略有缓和。药力看来是起了一点作用,哪怕她只喝了“大半”。
“脉象比前次稍稳,是好现象。”杜晏辞收回手,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热切以免惊扰她,也不过分冷淡,“只是根基仍虚,还需耐心调理。”他顿了顿,看着她又开始飘忽的眼神,尝试着进行下一项艰难的建议,“然则,药补终究不如食补。姑娘身体要真正好转,按时足量用膳,摄取水谷精微,才是根本。”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她仿佛没听见,目光移向窗外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
杜晏辞并不气馁。他想起父亲讲述的往事,想起霍承庭眉宇间沉重的负担,也想起自己那日离开王府时心中的震动。他沉吟片刻,换了一种方式,声音依旧平稳,却刻意放慢了些许:
“姑娘,或许……可以不为自身着想。”他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继续道,“也该为王爷考虑一二。”
小薇倏地抬起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将视线聚焦在杜晏辞脸上,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疑惑,甚至有一丝被打扰的惊异。仿佛在问:与王爷何干?
杜晏辞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医者冷静观察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诚恳的、近乎劝慰的神色。“方才在院外,微臣遇见王爷。”他缓缓说道,语气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王爷面色清灰,眼下乌青之色尤重,显是劳心劳力,寝食难安所致。西境军务繁杂,朝堂之事亦多耗神,此为其一。然则,”他微微停顿,目光沉静地回视着她,“王爷眉间郁结,眼中血丝,怕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源于对姑娘病体的日夜悬心。”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慢,确保她能听进去。
“姑娘每少进一餐,王爷便多一分忧虑;姑娘脉象每有起伏,王爷心中便多一重焦虑。姑娘若能顾惜自身,按时用药,尽力进食,虽不能立时痊愈,却能实实在在地减少王爷一分挂碍,让他能稍得喘息,专注于那些他必须面对的家国重担。”
杜晏辞的话,像一颗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荡。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八年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她的“病因”,或者用怜悯的眼神包裹她,或者用无奈的叹息面对她。霍承庭更是将所有的痛惜与愧疚深埋心底,只化作无声的守护和纵容,从未将他的忧虑如此直白地与她自身的“责任”联系起来。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恐惧和自我厌弃中,认为自己是多余的,是累赘,是肮脏的、需要被隐藏起来的疤痕。她只看到霍承庭为她提供的庇护,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本身,尤其是这种持续的自毁状态,会反过来成为压在他肩头、心上的又一副重担。
“为王爷考虑……”她极轻地、近乎无声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中空洞的迷雾似乎被一阵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底下深藏的茫然与……一丝无措的疼痛。她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大夫,他仿佛轻易就洞悉了她与霍承庭之间那种沉重依赖的另一面——她不仅是承受者,也在无形中施加着压力。
杜晏辞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有些种子,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发芽。他今日所言,或许已足够。
小薇没有再移开视线,她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气质温朗、目光清正的年轻医官,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是奉命前来、让她不得不忍受的“外人”,而是一个说出了某种她从未想过、却隐隐触及了真相话语的……观察者。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分明。阳光在竹帘外明明灭灭,暖阁内光影交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静与对视中,悄然发生着极其细微的改变。